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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母亲 转载母亲写的文章

 时间:2014-09-17 23:49:22  来源:老鬼的BLOG  作者:老鬼

为纪念母亲百年,今年上半年编著出版了《永远的青春之歌》一书,并成功筹办了杨沫百年诞辰座谈会。各界反映良好。好像肩上的担子去掉了,感觉轻松许多。前不久,应兵团战友寒冰之邀,全家开车带着汉森去南戴河玩了几天。

然而,离开了各界人士济济一堂的的会场,离开了热情友好的人群,离开了慷慨好客的兵团战友,回到寂寞的山村后,重新开始一个人的生活,难免有冷清之感,母亲的影子重新又时不时地在眼前晃动。万万没想到我这个六十多岁的逆子,如此脆弱,如此被母亲的身影所缭绕。

重新翻看我在美国时,母亲1992年写的《儿子老鬼》一文,百感交集。

当时,母亲曾把这篇文章的原稿寄给我看。我看后感觉错误不少,认真做了更正后给她邮寄过去。但等母亲收到我更正后的文章时,某杂志社已提前发表了她这篇文章,自然删减修改了不少(如文革中的一些具体描写)。

现在,我阅读母亲原文时,仍止不住热泪盈眶。感觉原文比公开发表的文章能更真实地代表母亲的思想。故将原文披露在此。文章中流露了母亲对远在异国他乡的儿子的思念。

天上的老妈啊,你的肮脏蛮野阴鸷的逆子没有忘记你,还铭记着你救自己于水深火热的恩情!

 

儿子老鬼

杨 沫

 老鬼极不寻常。

他不寻常,不是有什么“伟大”品行,而是他性情特别。

他生下后.因在战争年代,我们把他送到农村老家.五岁时才接回到我们身边。刚来时,成天坐在大门口哭,想农村,想他农村的“娘”,跟我们很少说话。以后,就给他送到托儿所。十来岁时,他父亲带他回了趟河北老家,住了不过半月.他回到北京时又变成了个小土包子,恢复了对农村的眷恋.喝生水,因为农民喝生水;不洗澡,不刷牙,因为农民不洗澡,不刷牙;爱剃光头,因为农民尽是光头。对我的称呼也变了,不叫“妈妈”,叫”娘”。有许多天,他连衣服也不换,喜欢这身沾着故乡泥土气息的脏衣服。不仅如此,小便时,他总是面朝南。我发现后,几次问他为什么这样,最后他才结巴结巴说“要提醒自己永远不要忘了老家”。因为老家在北京的南边。

赤子炽热的乡情,使人可气又感动。暗想,此子性情笃挚,不同寻常。

这孩子从小就特别,又胆怯,又大胆;又害羞,又粗野;又老实,又淘气。他最大的特点是脏,不爱说话。

在小学时,老师就不断找家长诉苦。他住校,学校有严格的卫生要求。他老是破坏,不洗脚,常被老师从被窝里揪出来,强迫他去洗。可他仍屡教不改,时不时被罚站。

他不喜欢穿新衣服,我给他买的新衣服,他都故意往墙上蹭,把衣服蹭出好多道子,满是灰土才穿,或者把新衣服上撕个口子。他甚至还把自己的新衣服跟同学的有补丁的衣服换,以此为美。有一次,他穿着新衣服,在下完雨后的一个积水洼里打滚,像马一样,左右来回翻滚,把新衣服弄得一身泥巴,他才满足,才自豪。老师也常向家长告状,说他很怪,以脏破为荣。

他从小就喜欢脏,崇拜脏,认为脏才质朴,脏才像老家的八路军。我曾给他买了一双皮鞋,他不喜欢,把鞋耳朵给剪了下去,不知什么意思。还故意用石头磨,想把它磨旧了,认为伤痕累累才好看。

他把对农村故乡的依恋化作对脏的保持。

他性情孤僻,沉默寡言。每星期六回到家,从不主动与我们说话,见了生人更是默默无语。记得最严重的一次是在他上四年级时,课后,这位鬼儿子不知为什么爬上了教室外的大树上。好高好高的大树,老师发现后,急忙到树下劝他下来,他一句话不说,不知他要干什么,反正就是不下来,最后把个女老师急哭了,他才下来,一声不吭。

在家里,他有什么事不和我们直接说,而是写信,用信跟我们交谈,好像他是个哑巴。不过小时候,他大舌头,说话含糊不清,很晚才会说话。

稍后,上初中时,不爱洗脸的脏孩子,为了鼻子上长了一个小包,怕老师、同学笑话,竟有一个多星期逃学不上课。他也不敢回家,清早一起床,就在北京的街头流浪,晚上才悄悄回到学校宿舍,第二天大早又溜了。这个情况,我和他父亲哪里知道。直到学校老师有一天找到家去,我们才知道。他宁肯流浪街头,也不让同学们看到他鼻子上的小包儿。

他很想入团,虽然他群众关系不好,功课也不好,还特想入,请看他的行动:这一天,他从学校回到家中,捂着一只手,崩着脸,默不作声.看他那样子,像是出了什么事.我们问他:“你怎么了?”

“手指头破了。”这时,我才发现他的左边裤子上被一大片血浸湿。

“怎么破的?”我赶忙问。

半天,他才吞吞吐吐地说:“割破的。”

“ 为什么要割破手?”他爸爸接着问。

“为了入团,写血书。”

他爸听了,气得打了他几个耳光(此后,他给周总理写信控告他父亲打他。有好些年,他都记着他爸这次抽他耳光的帐)。

为了入团,他每周都写思想汇报。连对异性有了向往,也向团干部认真忏悔,自觉肮脏龌龊。这样的怪僻,虽然写了血书,自然还是入不了团。

他不喜欢读书,功课中下等,一心想当兵。十四五岁时,连着两年到宣武区征兵处报名参军,人家说他不够年龄,不要他,他就一整天站在征兵处不走。晚上被赶走了,第二天大早又去。征兵的同志见这么个脏孩子总来缠着,就耐心向他做说服工作,他不哼声,还照样去。他有中等近视,怕人家依此为由,就缠着我要配隐型眼镜。那是大约一九六二年,配这种眼镜很贵,我还是给他配了。但因为眼睛近视,他的参军梦最终没有实现。

高中,他到了座落于西郊温泉的四十七中学,是个住宿学校。他平常回到家一声不吭,很少理我们。无论我们说什么,他既不顶嘴,也不唯唯诺诺,更不会像他胖姐姐那样,爱洋洋洒洒地发表一同自己的见解。但是他有主意,说干什么就干什么,常常令我们吃惊。

高中时,有一次他父亲在他衣服口袋里发现了一小盒胭脂。我俩都十分奇怪。他从小邋邋遢遢,不讲卫生,很少洗澡,脚很臭。脸都常不洗,黑乎乎的,脖子也老有一大圈黑,像黑车轴。这样的孩子怎么会抹起胭脂来呢?等他星期六回家问他原因时,他淡淡地说:他要学关公,关公是大红脸。

一个黑脸脏孩子却常常抹红胭脂,这又是一个奇闻。

他喜欢读书,古今中外的小说他看了不少,像《红肩章》、《小儿子的街》、《真正的人》、《斯巴达克思》、《牛氓》、《悲惨世界》、《青年近卫军》、《恐怖与无畏》、《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等都是他最喜欢的书。他看了书就模仿,于是怪事不断。我们柳荫街家大门的一个过道,是块水泥地,暑期的三伏天,这里太阳最毒。水泥地热得烫脚。可是“斯巴达克精神”却使鬼儿子光着赤膀躺在这块滚烫的水泥地上,一躺就一两个小时。开始全家都睡午觉,并不知情。后来我发现了,看见儿子大汗淋漓地在赤热的阳光下晒,我又气又恨,批评了他。可是说他也没用,挨了说,第二天中午,儿子照旧不变地躺在阳光下狠晒。

高兴时,他也谈谈他的思想:想当英雄,那就必须锻炼自己能吃苦耐劳,他苦晒太阳是模仿《红肩章》主人公的做法,为了培养意志和耐受力。

冬天,他在鹫峰下的四十七中也有出人意料之举。那是冬夜,高高的鹫峰顶上,冷风凛冽,荒寂无人。只有阴影幢幢的松树,发出低沉的啸声。他一个人大步登上山,找到一个巨大石块,把带来的毛毯往身上一裹,倒头便睡。有时冻醒,似乎听见什么神秘的野兽走动。他抖地跳起身,原地踏步或练练拳脚,暖和一些又裹着毛毯团缩一团,偎依在冰冷的山石上。直到快天亮了,才跳过学校的围墙,回到自己床铺上。

他的床上没有枕头,只放着一块石头,铺着块枕巾。

四十七中地处郊外,离北京市内的家有七十多里,坐车要两个小时。有一年多的时间,他常常步行回家,这一趟单程就要七个小时。有一次,他步行七个小时到家后,只喝了口水,又连夜返回学校,一天走了近一百五十里。说是学习解放军,练铁脚板。这种苦行僧般的举动,在四十七中里很少见,让人莫名其妙。为此,他父亲骂过他,嫌他把宝贵时间全浪费在无意义的走路上了。他默不作声,依旧我行我素。他后来能在内蒙忍受非人的痛苦,能跟蒙古牧民摔跤,能有韧劲地,向他的目标不屈不挠地进发,跟他高中时这种大运动量的严格锻炼很有关系。

为此种种荒唐事,他小学入不了队,中学入不了团,高中甚至还得了两个处分。先是因为他去水库游泳,破坏了学校的纪律。老师让他写检查,他不好好写,胡乱写了几个字,也是不说话,跟哑巴一样。最后,学校给他了一个警告处分。

后来,又因为打架得了记过处分。他一直都想入团,周周都写思想汇报。有个同学说他假积极,他就怀恨在心,假装要跟那个同学谈心,把那同学骗到一个僻静处,痛打一顿。之后,老师让他检查,他又敷衍了事,不当回事,还凶狠巴巴地瞪老师。结果学校以打人,态度恶劣为由,又给他了个记过处分。他更加不服,谁也不理,孤孤单单,见了老师就瞪人家。学校考虑他已有两个处分,还这样顽固,认为他不适合在一般的学校环境,准备把他送到温泉工读学校。我们跟学校求了半天情,才赦免了他。

我那儿子这类行动还有不少,有的忘掉,且不说了。还是说说这孩子到了文化大革命,有了肥厚的土壤后,他的“英雄”行径吧。

一九六七年四月的这天,我到单位参加运动去了。老伴被单位叫去开会。家中只有两个女儿,一个侄女,一个老姑姑四个女人。突然有十个十七八岁的红卫兵叫开门(其中还有两个女的),冲进屋里,分头行动起来。有的切断电话线,有的用带来的一瓶墨汁,飞速地在院墙上、地板上,涂写比斗还大的大标语。其中有个最壮的小伙子,先把姑姑和侄女锁在东屋,然后窜到北屋,把里面的大女儿用绳子倒绑双手,勒得紧紧,又往嘴里塞了满满一嘴臭袜子,几乎把她的嘴撑破,推倒在床上。然后他从包里拿出一把新买的斧头,猛地劈开了我的大衣柜,把柜里的几百元钱,二百斤粮票和一个不错的半导体拿到手,冷冷地对倒在床上的大女儿说:“告诉你,不许报案!否则一切后果由你负责.革命无罪,造反有理!你懂吗?”

这壮小伙子就是我的儿子。以他为首带了九位同学来砸抢自己的家。他另外的两个同学把他小姐姐胖胖也双手给倒绑在她住的南屋里,但同学绑的没他那么狠。大约一刻钟后,这场突然袭击嘎然停止。老鬼带着九个同学,飞快地夺门而走,直奔北京火车站,上了去凭祥的特快列车,奔赴越南抗美前线。

他大姐嘴里塞满臭袜子,呼吸困难,双手被反绑,无法掏出口里的东西。她只得慢慢地自己移动下床,瞥见床旁小柜上有把水果刀,背转身子把水果刀拿到手,一点一点才把绑她双手的绳子割断,这才赶快把堵在口里的臭袜子扯出来,深深吸了几口气。又到东屋打开屋门,放出了姑姑和表妹,又到南屋把吓得一动不敢动的胖胖松了绑,她们面面相觑,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应该赶快给父母打电话。可是家里的电话机不翼而飞,电话线也给切断一大截。她们姐妹俩急忙跑到附近的北师大化学系传达室,先给父亲单位打电话,可她爸爸并不曾被单位叫去开会,原来是儿子使了个调虎离山计,怕父亲是个男人,砸他抢他不容易,于是装成单位的人打电话把爸爸骗走。

她们又给我打电话。先找到当时的革委会副主任浩然,告知我家里发生的情况,浩然大吃一惊,怕我得此消息受不了,没马上告诉我。老伴骑车到单位一问,并没开会这件事。等他回到家中看见发生的情况,急忙骑车来到我单位告诉我这件事。老头儿气坏了,想不到养了这么个儿子。我听了开始也很生气。不过很快我就想通了。他既如此无情,那就不是我儿子。当时打砸抢是常事,心想叫那些造反的红卫兵抢走点东西算什么。平常我怕胖,每顿午饭顶多吃二两,这天中午,单位正好吃我爱吃的窝头,对儿子的绝望,我反而一顿吃了四两大窝头!

午饭后,我回到家中,好家伙,不论院中的四面墙壁,还是我住的屋子地上,到处涂满了杀气腾腾的大黑标语:“打倒刘邓陶!”“打倒杨沫!”“打倒《青春之歌》!”“无产阶级专政万岁!”“杨沫必须低头认罪!”“砸烂杨沫狗头!”“《青春之歌》是大毒草!”……好不醒目,好不吓人。到处都是标语,实在不舒服,于是家人急忙动手,刷洗院墙、地板。费了好大力气,那可怕的大字依然墨迹斑斑,无法洗净,只好任由它去。

几天后才找到了电话机。原来被这些造反的红卫兵扔到房顶上。我给被劈坏了大衣柜换上了玻璃门,倒也蛮漂亮。文革中,我十分幸运,单位里有浩然、李学鳌等一些同志暗中保我,家中并没有被抄过家。只是我儿子却带人抄了我,砸了我。

此时,老鬼的故事并没有完,遭劫后不到一个月,他给我们寄来了一封信,抬头不写父母亲,而是直乎“马建民,杨沫”,界限划得好清楚。信是从南宁发的,他说他们要支援世界革命,执行毛主席“抗美援越”的指示,去越南打仗。要“做千秋雄鬼死不还家”。现在抄家拿走的钱全花光了,命令我速寄南宁某邮局五百元,“否则一切后果由你们自己负责,你们将遭到比上次更惨重的打击”云云,署名是“毛泽东抗美铁血团”。我们这个儿子啊,怎么说呢?他和一些同学抢了自己的家,弄些钱,然后去越南抗美援越,想当英雄,这完全是年轻人的狂热,我们不赞成他这样做,更不能屈服于他的恐吓勒索,决定不给他回信,不再理他。到了指定时间,他没收到钱后,这孩子就指示他北京的同学到他父亲单位贴了揭露他父亲是“法西斯暴君”的大字报。

以后,有一年多,我们对他的行踪不闻不问。可是有关他们的事迹仍不断地传来:他们多次跨越中越边境,都被越南边防军或我们的援越部队抓住,给遣送回国,可他们依旧往越南那边跑。最后,被当地民兵抓住,狠狠揍了他们一顿。这十位“英雄”开始分裂,多数不再想闯边境,只有老鬼和两个铁哥儿们还不死心,还要伺机偷越国境。当时厌倦了国内轰轰烈烈的运动,却又没出路的中学生们充满了天真的幻想,想去越南打仗的年轻人非常多,凭祥市委住满了全国各地来的红卫兵。越方无法招架,只能全部遣送回中国。老鬼是个倔强固执的人。他挨打受罪最多,手表、半导体等东西丢个精光,最后还是没去成越南。又想跑到云南,想从那边过去,仍没成功。后跑到西藏,因为偷了昌都公安局武器库里的藏刀,被发现后遣送回北京。以后,他又与朋友合伙从河南搞了三把手枪,带回北京,很快被举报。他们订立攻守同盟,死活不承认。于是被海淀公安分局拘留,关了七十五天,这时已是一九六八年春天了。他从牢房里给我们捎来纸条,又管我们叫“爸爸妈妈”了,说牢里非常饿,每天只两个小窝头,吃不饱,他给饿昏了两次。饿得全身无力,走路颤颤巍巍,得扶着墙。恳求我们帮他找人,救他出来。

我们想,这孩子一冲动起来,天不怕,地不怕,总闯祸,应当叫他在牢里受点苦,煞煞他的性子,仍然没有理他,不给他任何援助。公安局审查他搞枪只是想跟苏修打仗用,没干什么不法行为,就释放出狱。

以后,学校分配他去山西插队,他觉得在农村干农活儿没劲头,就没去。终于有一天,他和几个志同道合的同学决定去内蒙古,想在茫茫草原上干番事业。那地方非常冷,六月天还能冻死人;冬天年年都有人冻伤或冻死。可是这伙青年,就是千方百计要到这样令人生畏的地方,甚至还割破手指写血书。

临去内蒙时,他曾答应我不打架,好好干,可不出一年,他就给家来信,夸耀战绩:“妈妈,我为民除了一大害,打服了一个复员大兵,我们的班长。他一贯欺压知青,动不动就对知青吹胡子瞪眼。那天,我冒着严寒出车,上山拉石头。回来路上,一个轮胎被石头扎破,只好把石头卸了,空车回来。这个班长却到连长那儿汇报我撒谎,说石头根本扎不破大车带。我气坏了,与他争吵起来,最后他先骂我,先动手打我。我奋起自卫,把他打倒,直打到他缩在屋角,哭泣起来,才罢休。”

因为打架,又因为开门整党时,给指导员提了点意见,于是一顶“现行反革命”的帽子就扣到了儿子头上,一戴就是五年。儿子去内蒙八年,有五年都是在现行反革命的专政下渡过,他最好的一段锦秀年华,变成了血泪斑斑,伤痕累累,不人不兽的岁月。

老鬼在兵团牢房经受到的残酷对待(《血色黄昏》里有所披露),我在国民党折磨共产党人和日本法西斯残害中国人的书籍中,都从未见过。眼看着一批批人包括个别知青,在“一打三反”运动中被枪毙镇压,桀骜不驯的老鬼,为了活命,渐渐变得老实,变得俯首贴耳。后来,兵团宽大了他,没给他判刑,交回原单位监督改造。这时,过去的朋友全不再理他。他成了毒蛇猛兽,人人见了都躲得远远,谁也不敢跟他说话。连我们——他的父母也都不理他。

一九七一年的时候,我们自己的情况也不很好.他父亲曾被隔离八个月,以后虽放出来了,仍要没完没了地写检查。我呢,因为写了《青春之歌》大毒草,被靠边站。后来,又成了“假党员”,再以后又被当成了隐藏最深的准“特务”,成天价被大字报催促着“坦白交待”。这时候,那顾得上儿子的事,更主要的原因是我们那时对解放军领导的内蒙古兵团还十分的相信。儿子被打成反革命后,以为他的问题一定很严重,罪有应得。有一段时间没有同情他,也没有多理他,这当然更加重了儿子内心的痛苦。

可是后来,林彪事件发生后,我们从切身体会中,从许多老帅、老将军、老干部的遭遇中,渐渐明白了“反革命” 的帽子无论多革命的同志都可能被戴上。更何况孔武强壮,好打架,又敢直言不讳说实话的老鬼呢?

大约从一九七二年以后,我对儿子的问题就开始有新的认识,写信鼓励他好好干,不要悲观。接着,我又像乞丐般的,打躬作揖地给他的连指导员、团领导、师领导,一封封写信.不论大小官儿,一律称之为“首长”,请求他们对儿子的问题进行复查,我为儿子的事费尽了心机,可内蒙古兵团却没有一丝反响。无奈,我又在北京到处活动。找国务院接待室,托魏巍同志找北京军区,登门找王震同志却未得见面……

这一段时间,儿子常常给家中写信要求帮助他。我们努了许多力,但无济于事。进入一九七五年后,儿子仍在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被监督改造,服苦役。我的心也越来越不安。这时,许多“走资派”、”特务”、”叛徒”、”反革命”等老同志都陆续平反,可内蒙古兵团怎么对一个不过二十出头的小青年,却没完没了地整五年,还不肯饶了他呢?某天,一位负责信访工作的朋友给我出主意说:“你给周总理写封信吧,我能帮助转到总理办公室。”当时,我知道总理处境也不好,批林批孔,矛头暗暗指着他,但为了儿子的前途,我终于给周总理写了信。果然,不多久,我就得到消息说,周总理把我的信转给了当时内蒙古第一把手尤太忠同志,尤太忠同志很快批复内蒙古兵团复查儿子的问题.这消息给了我极大的欣慰。

终于有一天,连长通知老鬼兵团决定撤消对他监督改造,改为“犯有严重政治错误”。即使给他留了一个长长的尾巴,却已使得他欣喜若狂。实在是这种被专政的生活太苦了。紧勒的笼头,能给稍稍松一下,就是天大的快乐。

为了给儿子翻案,我也很不易。一九七三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内蒙古兵团五师四十一团曾向兵团党委正式打报告,要求严惩马波,同时也要求“惩办其母杨沫”,请看该文件原文:

“一九七一年九.一三事件后,他四处活动,诬蔑兵团是法西斯专政。一九七二年冬,利用在外打石头之机,逃跑上访,后被发现抓回……先后四次在团部张贴大字报,攻击谩骂兵团领导同志,妄图进行翻案,其反动气焰十分嚣张……马波之所以敢公开站出来为自己翻案,是与其母杨沫分不开的。在一九七一年九.一三后,杨曾通过各种关系为马翻案,并将中央关于粉碎林彪反革命集团的重要机密向其透露,多次来信为其出谋划策……建议:上级党委给马波其母杨沫所在单位党组织发函,指出其支持其子翻案是错误的,应进行必要的教育或组织处理……”

儿子在多年后,搞到了这份材料。我也是多年后才知道了这个构陷。我不知道我在挨整时,是否也有内蒙古兵团的一拳一脚。后来内蒙古兵团解散,在内蒙草原奋斗了七八年的十多万知识青年先后自找门路,纷纷离开内蒙各奔前程。我们不会走后门,没给儿子办回北京,托一个在大同当劳动局长的老战友,把他调到了大同矿山机械厂当了一名工人。

儿子本来就不讲卫生,内蒙缺水,他经常不洗脸,根本不洗脚,在内蒙八年从没洗过澡,他穿的衣服又破又烂,补丁落补丁。他那个倔劲儿有时还很凶,怪吓人的;而且在连里,他的岁数又最大,于是知青们给他起了个外号“老鬼”。而儿子对这个外号不但不恼,反而以此为荣。以后写成了长篇记实小说《血色黄昏》,还用它署名。这个名字是内蒙草原给他留下的一个纪念。

一九七八年,儿子在大同干了一年多工人后,考入了北京大学中文系,当起了大学生。这时,他才正式回到北京。上学期间,依然不忘写他的自传体小说,这部小说,在草原上时,他就动笔开始写了。中间,我们担心他再惹事生非,要求他给我们看看。他没同意,他父亲就偷偷地把他的一打手稿拿走了,想看看他都写了些什么。不料,却把儿子气坏了,给父亲写信,威胁要跟父亲拼命,说什么“你不让我活,我也不让你活。不还给稿子,就要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等等……把我们气得够呛,我们好心好意关心他,怕他出问题,他却恩将仇报,又有好长时间没和他来往。

他的个性太偏执,说翻脸就翻脸,一点不合他的意,就把你恨得要命。他心胸狭隘,对自己受到的侮辱损害,一点不能容忍,刻骨铭心。他不会说话,就写在纸上,用笔来发泄。

大学毕业后,他分配到中国法制报当了一名记者.他仍在工作之余为他的小说拼搏,经过了将近十二年的努力,经过了十六家出版社的碰壁,经过无数次修改,他的书,终于在一九八七年由工人出版社出版了。

出版后,一炮打响,供不应求,连续再版。一些青年人都争着抢着读。北京的个体书摊上,也卖起了这部书。报上介绍这本书的文章此起彼伏。台湾、香港等也印了这书,还有人说青出于蓝胜于蓝,他写的比我好。

评论家冯牧同志是这样评价他的书:

“这部作品确确实实很强烈地打动了我,我觉得我受到了很大的震撼。当然这可能和我比较熟悉、关心、惦念我国那数千万计的青年知识分子命运有关。……我感到,这部作品的真实与真诚是我过去读过以知青为题材的作品所没有的。赤裸裸的真实,不容怀疑的真诚,没有任何虚伪,没有任何矫饰,没有任何美化…”

冯牧同志也指出了该书尚有一些粗糙,不够精细的缺点,但他总的评论还是说:“老鬼的处女作是这样的出手不凡。他没有辜负自己的长达十年的经常和鲜血、汗水、眼泪混在一起的生活。对这段独特的,在世界上可能是独一无二而又具有普遍意义的生活经历,做出了现在已经达到了的概括或表现。”

坦白说,对于他这本书,我没有参加过一点意见,因为他从来不接受我的意见。我对儿子曾有过许多不满,许多的气恼,许多的失望。经过文革,我有了某些改变,我明白了自己有不少观念是陈旧的,过时的,对创作缺乏新颖的独创的见解,因此我的写作才走了弯路。这样,我对儿子的不满,气恼,失望又减少了许多。

当他的《血色黄昏》出版后,通过他的书,我对他的了解更多了一些(虽则这本书中有些地方丑化了我,骂了我),不满,气恼,失望又减少了一些。例如,他把全部稿费,又借了一些钱,买了一台电脑,此外什么享受品也没买。穿的非常大众,简直寒酸。他妻子不在家时,他就会吃炸酱抹馒头,或是蒙古式的白水煮肉,从不在生活上有任何享受的念头和习惯。他自己有双三接头皮鞋,不爱穿,送给了他姐夫。

前几年他去了美国,在布朗大学当访问学者。从他寄回的照片上看,衣着,神情和在国内没有两样,依旧土里土气。不穿西服,不穿皮鞋,依旧不爱洗澡(因为他很少上街,终日在家改稿,和美国人很少来往)。

他在生活上还是瞎凑合,不做饭,都买现成的熟食吃。每天吃面包抹果酱或夹片火腿肉就着胡萝卜和芹菜。他说这种洋插队的日子比土插队好多了,起码有电视看,有汽车开,但就是孤独,寂寞,像内蒙草原上一样的孤独。他还是常常怀念故乡,怀念他的大草原。人家到了美国,生活都是大变样,拼命挣钱,而这个老鬼,却依然故我,继续埋头写书,修改他的《血色黎明》,与周围人不来往,完全隐居。他说也喜欢钱,却没有真正用心思去挣。没有去做买卖;没有到处拉关系,找资助:没有出风头,说些标新立异的话,卖身给有权势的人……他最近来信说他给一家美国人看狗,每天早晨遛遛狗,喂喂狗,中午把狗放到院子里撒撒尿,一天可挣十美元,他很满意这份差事,他喜欢狗。

他的来信中常常流露出他对祖国,亲人,朋友,草原的思念。他在最近的一封信中说:“妈妈,月是故乡明,每逢我听到—首歌唱到:‘归来吧,归来吧,浪迹天涯的游子;归来吧,归来吧,四处飘泊的人……’,心就咚咚直跳,常常热泪盈眶。”他还说:“我当然要回国当个记者,远胜过在这里当个最底层的卖苦力的二等公民。虽然这里比国内挣钱多一点,但这儿不是属于我的地方。”

他希望回来。我也希望他回来。一个作家离开故土,离开了与自己的人民同呼吸,共患难,能成功的例子太罕见了。随着岁月的流逝,随着暮年更加迟暮的到来,我对老鬼的人品,对他的个性上的特别,对他的不寻常,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于是我的气恼,我的不满,我的失望,也更加减轻,减淡……当读到他的“月是故乡明”那段话时,我也忍不住热泪盈眶。

儿子直到年届四十有了自己的儿子后,才对母亲有了深挚的情感。

我也常常怀念远在地球那一端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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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的母亲
演唱:齐峰
 
梦中走来了慈祥的母亲
烛光里的身影越走越近
虽然细雨蒙蒙我看不清
你的面容永远抹不去
虽然细雨蒙蒙我看不清
你的面容永远抹不去
 
梦中走来了慈祥的母亲
温柔的倾诉喃喃细语
虽然雷声阵阵我听不清
你的叮咛我从没忘记
虽然雷声阵阵我听不清
你的叮咛我从没忘记
 
想念你呀 梦中的母亲
是你给了我宝贵的生命
呼唤你呀 慈祥的母亲
何时才能再与你相聚
呼唤你呀 慈祥的母亲
何时才能再与你相聚
 
呼唤你呀 慈祥的母亲
何时才能再与你相聚
你的恩情儿诉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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