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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影子深深烙刻脑海

 时间:2014-08-19 22:03:14  来源:老鬼的BLOG  作者:老鬼

       母亲的影子深深烙刻脑海
 
                          1914 —— 2014

       再过几天,8月25日就到了,这是母亲的百年诞辰。中国作协和现代文学馆将举行杨沫百年诞辰纪念座谈会。我新编写的《永远的青春之歌》一书也将正式出版。今年上半年的工作就是搞这本书。  

      在国内时,我常和母亲闹矛盾,观点看法差异很大。但自离开中国后,才知道了母亲的可贵。母亲去世后,更加感受到了母亲的分量。她的身影经常在脑中徘徊,连被她斥骂也觉温暖。母亲活着时,母子之间曾有很多代沟,时有冲突,若即若离,互有伤害。但她去世后,永远失去了她,方体会到了血缘亲情的可怕力量,经常因思念母亲而鼻酸欲泪。

     过去,我对母亲了解的很肤浅片面。这些年,通过整理她的日记、信件、书稿等,才渐渐了解了完整的母亲,发现了她几个比较突出的特点。

    一. 爱练武术

    母亲12岁时,读了不少武侠小说,从此就沉溺于当个女剑侠的幻想中。她曾到地安门的四民武术社学过武术,整天压腿抱脚、骑马蹲裆……更幻想逃到四川峨嵋山去拜武艺高强的师傅学本领。她热爱武术源于她崇尚英雄,想学好本领,除暴安良,杀尽天下一切奸邪坏蛋。她练过八段锦、太极棍等。解放后,还曾去北海后门看望过四民武术社的老前辈。旅居英国的李少强就是她当年练武术时的师兄妹。两人的关系一直维持到晚年。

    她这一武术偏好,遗传给了我和哥哥,我们兄弟俩都酷爱武功,哥哥喜欢武术,我喜欢摔跤拳击,母亲虽从没鼓励我们练,但母亲的言谈话语,甚或漫不经意的一句话,却影响了我们的终身。哥哥目前还是四民武术社的铁杆骨干,常务副社长,我也是UFC(极限格斗)的痴迷粉丝。可是过去,我却把母亲看成个小资情调浓厚的娇贵妇,有严重偏差。

    二. 不惯孩子 

    记得在47中上高中时,因为去水库游泳,学校给了我“警告处分”。心里一片委屈。回家向母亲述说后,满心希望母亲帮我说说话。不料,她却表态支持校领导对我的处理。反正只要我和老师发生矛盾,她保准站在老师一边,绝不袒护孩子,更不要说为自己孩子到学校打架。

    母亲在吃穿方面也不溺爱孩子。那时很多家庭条件不及我们的人,穿得都比我们好。哥哥衣着褴褛,曾一度被邻居认为是家里的勤务员。我也穿得土里土气,有闲话说我不是母亲亲生的。传到耳中,甚是郁闷。

    母亲让我们孩子全部住校,寒暑假还常把我们送到农村老家去,让我们过过农民生活。每逢周末回家,母亲就指使我们帮保姆干活儿:刷碗、倒垃圾、拖地……无论什么情况,我们若与保姆发生矛盾,母亲总首先批评我们。哥哥上了清华,我上了47中都希望家里给买辆自行车。她和父亲却认为,你们应跟大多数同学一样,不能搞特殊,而加以拒绝。记得我小时候,肚子疼得在地上打滚,母亲说是虫子闹的,也没送我到医院看。直到奄奄一息了,才让哥哥带我去医院看。医生立即动了手术,才挽回一命。后来在育才小学因为肚子剧疼又住进了友谊医院,自始至终母亲也不曾来医院看一看……

2.jpg   
毕生中与母亲最亲密的一张照片(1989年春节)

    当年我在内蒙古兵团被专政时,投诉无门,曾向母亲透露想要逃跑回北京。母亲得知后,认为这是无组织无纪律,立马指示姐姐给我们团领导发电报,揭发我要逃跑。望着连里有的小兵团战士的母亲千里迢迢来看望平安无恙的孩子,我知道我就是死了,母亲也不会来草原看看的。

    1979年春抓魏京生后,我在北大因为与外国记者谈话,吐诉知青的悲惨生活被有关部门认为违反了外事纪律,母亲闻讯又给北大中文系写信,对我的行动表示反对,要求学校严肃处理……给我恨得咬牙切齿。姐姐高中穿双高跟鞋,她斥之为资产阶级腐化。姐姐交了男友,她认为是堕落,竟给学校领导写信,揭批姐姐。姐姐新疆大学毕业后,母亲专门给当时在新疆当领导的武光去信,请他把女儿分配到艰苦的地方锻炼改造,不要照顾。似乎对孩子越苛刻越好。

    当时我们都有气,感到母亲的母爱太少,对孩子太冷酷,太狠。孩子生病了太不体贴。但多年之后,感觉这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教育方法虽然对孩子很伤害,却也有一点好处,最起码让我们没成为为温室的花朵,娇气包,弱不禁风。在寒冷的环境长大,使我们更能经住社会的磕打磨难,抗断力强。所谓大爱无情可能就是这个缘故。另外,除了极左的意识形态扭曲外,母亲欠缺母爱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她患有多种疾病,经常痛苦难耐,内心世界总在死亡线上挣扎,自顾不暇。这一点往往被孩子所忽略。

    小时候,我很怕母亲,连母亲的屋都不敢进,但渴望母爱。直到42岁的时候,才敢尽情地抱一抱母亲

    三. 同情弱者

     50年代,在那极左的恐怖时期,母亲的朋友柳溪成了右派,在文艺界臭名远扬,被发配到农村劳改。丈夫也与她离了婚,所有熟人都不敢跟她来往,经济非常困难。有一年冬天,柳溪连买棉衣的钱都没有,冻得实在没法儿,托人向母亲索要几件旧衣服穿。母亲就把自己的一些不穿的旧衣服偷偷送给了她。

     大右派海默被开除公职,下放劳动,不幸患上重病,孤苦中向母亲借钱求助。母亲平时很少借钱给别人,保姆若管她借20元都能不借就不借。可当即借给海默500元。那时,一般人工资也就40多元。500元是笔很大数目。

     关露也是一例,她住香山时,与母亲是近邻。母亲嘴上说关露是个“大特务”,可依旧一趟趟去看她,送些小东西给她,与她谈笑风生,亲密无间。我那时也就十来岁,很不理解母亲这种口是心非的行为。自己当了反革命后才有所体会。母亲能到没人敢接近的“大特务”独居的小院去探望,相当不容易。多多少少会给悲苦寂寞的关露送去一缕温暖。

     北京市文联的评论家李陀去美国后,逾期不归,有人提出开除他党籍,母亲不同意,认为这样做,等于把人往美国那边推,人家将来怎么回来呢? 最后,文联还是采纳了妈妈的意见。

      还曾有一位自幼丧母,流落他乡,沾染些不良嗜好的湖南张家界的青年,来北京求见母亲。母亲还真的热情诚恳地接待了他,使这小青年深受感动,最后改邪归正,在张家界干的事业蒸蒸日上,并还写了一本书。母亲去世后,这小伙子特地乘飞机从张家界赶来北京参加母亲的遗体告别仪式。

     80年代初母亲为一个科学院微生物所的科研人员说话,付出了沉重代价。她那种为无名小人物拔闯的劲头,越有人劝阻越高涨。所以有人说她是个“傻大姐”,在作家中实属少见。家人都不赞成她介入这案子:你不是科学家,科学上的事还是少管。母亲却一意孤行,谁的话也不听,为这个素不相识的科研工作者,她与当时的中央政治局委员方毅面对面辩论,最后不欢而散。这个官司给她带来的最直接的后果是下一届全国人大常委委员落选。

    北京市文联的司机私下议论:杨沫帮人打官司,把全国人大常委给打没了。

    四. 不沽名钓誉

     君子好名,取之有道。母亲对于自己应得的荣誉,并不拒绝。却拒绝一切名不副实的荣誉。

    《青春之歌》俄文译本在作者介绍中说:母亲是1931年参加抗日战争,曾领导过中国北方的一支游击队。母亲为这事专门向中国作协声明;自己是1936年参加革命的,不是1931年。抗战中,自己只做妇女工作,从没领导过游击队。可广义地讲,从事敌后抗日工作的也可以说是“打游击”。她冒着生命危险组织一些农村妇女从事抗日工作,说是领导游击队也勉强沾一点点边。何况又不是母亲让他们这么写的,责任完全在俄文作者和俄文翻译。母亲完全可以置之不理。她却不能容忍这种美化和拔高。老老实实地向中国作协外委会提出更正。对比很多人爱吹嘘自己历史,夸大自己的职务和功劳,母亲很有些与众不同。

    还有一件事也特典型。上世纪90年代,有篇赞颂母亲的报告文学发表了。里面提到《青春之歌》是人民文学出版社社长冯雪峰亲自审稿,拍板决定出版的。还说1958年那场有关《青春之歌》的大讨论最后是周总理出面干预,肯定了这部书才告结束。甚至还说美国总统布什1989年2月访问北京时,在宴会上特地来到杨沫面前举杯敬酒。

    可以看出,作者这么描写是想借用大人物很重视母亲来强调母亲的名气很大,社会地位很高。但母亲看了这篇文章却十分气愤。因为作者根本没采访过母亲,这一切全是作者虚构。她为此声明:《青春之歌》是秦兆阳介绍到作家出版社的,冯雪峰那时已经挨整,与冯毫无关系。所谓周总理干预1958年那场大讨论,布什总统来给母亲敬酒等等都子虚乌有,纯属作者瞎编。文责自负,这篇文章是作者私自所写,与母亲毫无关系。母亲如果不理睬这篇文章,任之在社会上流传也完全可以,反正是赞美自己,吹嘘过头的责任在作者。但母亲却跟作者较起真来,后来竟还打了一场官司……很令人感慨。当下,不少人对那些吹捧自己吹过头的赞誉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之。为沽名钓誉,还有人甚至鼓励别人编造事实来突出标榜自己。名气越大越好。反正是别人吹的,也不是自己吹的。但母亲却绝不接受言过其实的夸奖。绝不允许自己的名誉里有一丝一毫的虚假不实。

    母亲这个态度令那个作者目瞪口呆。万万没想到写赞美杨沫的文章竟不讨好,竟被告上法庭,最后还输了官司,搞得灰头土脸。

   五. 有正义感

    1989年之后,中国文联和中国作协的领导班子不力,广大作家很有意见。1994年3月的人大会,母亲因病没有参加,她在病床上特地写了一个提案说:“中国文联、中国作协领导班子内部长期不团结,工作不利的情况,文艺界不少人反映强烈,这两个单位早已应当换届,却未换,作协主席团会议近5年中一次也未召开。这些都是很不正常的现象。我是主席团成员之一,时常感到惶惑不安……因此建议上级领导予以重视,并请早日解决这个老大难问题。”

    在包括母亲在内的广大主持正义的作家呼吁下,中国文联和中国作协的领导班子问题最终获得解决。

    90年代初,她在301医院邂逅相遇了王观澜的爱人徐明清,得知某高干夫人诬陷她是叛徒,是江青的同伙后,对她的遭遇非常同情。毅然站在受屈的孤苦老人一边,四处为徐明清鸣不平。也不看对方高干夫人的脸色和背景。北京有关媒体不给登,她就想方设法拿到外地刊物发表,一趟趟奔走。

    啊,好样的老妈!再次焕发了年轻时的崇尚正义和真纯。

    临终前不久,1995年5月,一部介绍胡开明生平的书稿《真理与命运》送给母亲审阅。母亲读完后非常激动,诚恳表示:胡开明是我的老领导。读了胡开明的事迹后,使我惭愧汗颜。过去我唯命是从,还总认为是对党忠诚呢。母亲多次向亲朋好友介绍胡开明,说这是个活着的彭德怀。为这部书稿写的序是母亲生前所写的最后一篇文章。此时距离她生命的尽头还有几个月功夫,成为她最后的绝笔。

    由衷为母亲自豪。嘿呀,越到晚年,她越返璞归真,越坦诚,越贴近人民,越不说官话、套话。

母亲的影子深深烙刻脑海
 
     八十年代,任仲夷夫妇去珠海看望母亲

     这一辈子,母亲救过我3次。两次为我花钱治病,动手术,挽救了我的肉体生命,一次帮我从反革命火坑中解放了出来,恢复了我的政治生命。

    不禁回想起上育才小学时,周六回到家母亲把我双手按在洁白的洗脸池中,给我洗手的情景。她微笑着,嘴里不住嗔怪:“你的手像个黑老鸹爪儿。脖子像个黑车轴……”

    50多年了,这情景还温暖心房。母亲的影子深深烙刻脑海。

   母亲的影子深深烙刻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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