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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访母亲的故乡

 时间:2014-04-28 22:35:50  来源:老鬼博客   作者:老鬼

母亲今年百年。

   为缅怀她,这些日子一直在搞她的纪念画册。很需要一张她父亲,即我外公(北方称为姥爷)的照片。但家里从无外公照片——无论公开或私下,母亲对她父亲总持批判态度,说他是官僚地主,对孩子冷酷无情,沉湎酒色。舅舅家曾有外公照片,可文革中,舅舅却将之烧毁,害怕这照片会招来横祸。

   所以画册只能用一张外公墓碑的照片来代表外公。我就托汨罗市图书馆的小陈去拍照,她曾来北京寻找母亲的资料。但小陈联系了古仑乡政府后,说乡里的胡书记非常希望我去一趟,来回路费他们负责,该乡中学的胡校长也特别热心,甚至要亲自到北京找我。这样我就决定挤时间去一趟母亲的家乡。

    母亲生在北京,长在北京,只1980年秋去过一次湖南老家,也就几个小时。可她却始终认为自己是湖南人。填表时在籍贯一栏中总填写“湖南省湘阴县”。

    母亲在《乡思的朝和暮》一文中写道:

    “阴雨霏霏的10月22日,我在地县一些领导同志和湖南出版社几位同志的陪同下,回到家乡的情景,将是我永生难忘的。现在我的案头玻璃板下面就放着两张我回家乡时的照片——那么多张陌生的,然而又是异常亲切的头脸簇拥在我身旁。里里外外——里三层,外三层的乡亲们拥满了公社的大院子。那是多么感人的场面啊!两天前,乡亲们就听到我要回故乡的消息,他们已经在雨里等了一天。可能是时间听错了,我没有来。22日这天,直到下午快4点时,我们才到。乡亲们已经打着雨伞又在泥泞的湿地上等了将近一天了!……望着那么多站在雨中饱含深情的脸,我的眼睛潮湿了。”

 

首访母亲的故乡

当地领导陪同母亲返回故乡

    首访母亲的故乡
母亲身旁是唯一的远房侄媳妇狄兰珍及孩子                        1980.10.22    

 

 首访母亲的故乡
侄子和侄媳妇陪着母亲走进东山里家门

     母亲是下午4时到的,呆了不长时间就离开了,也没来得及到外公的墓地看看。我这次去母亲家乡的任务就是拍一下外公的故居和墓地。

       4月13日抵达湖南长沙。与古仑中学校长胡志明及东山小学校长杨驰见面。他们亲自开车到长沙接我。大约一个多小时就来到了汨罗市的古仑乡。

  首访母亲的故乡
姥爷杨震华的故居,现东山小学校址

    东山小学特地在会议室内布置了6块展板,分别为外公杨震华、母亲杨沫、三姨白杨以及我和姐姐徐然。 

 首访母亲的故乡
座谈会会场

     座谈会由汨罗市图书馆的小陈主持。古仑中学校长胡志明首先讲话,他介绍了外公的一生。曾是清朝举人,考入京师大学堂,在北京率先创办私立新华大学。1935年从北京返回故乡,在自己私宅里办学校,1947年病逝。文革期间外公的宅院被拆,在原址建立了东山小学。墓地亦遭破坏。2005年在乡政府的支持赞助下,修缮了外公的陵墓。胡校长并亲自撰写了碑文。这次听说我要来,他们又筹资,特地在学校种植了名贵树木。

    乡党委书记胡定徽、市人大领导杨平辉、市图书馆书记陈涓等都在座谈会上发了言。

       我讲话感谢了汨罗市各级领导为母亲百年举办的这个座谈会。过去,我多次去过父亲的家乡,却从没来过母亲的家乡。这是毕生中第一次,切身感受到了家乡人民对外公及母亲三姨的深切怀念和敬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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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校长讲话,称外公是位教育家 

首访母亲的故乡
会场上悬挂我家和三姨家的全家像及1980年母亲、三姨回家乡时的照片

     汨罗是文化之乡。人们重视文化,对文人格外敬重,我也沾了母亲的光,受到高规格接待。市委宣传部领导,市政府办公室领导,市人大领导,市文联领导,市作协领导等等都亲自出席。东山里的村民唐建国还专门写了一首诗,裱好郑重其事送给我,令人感动。

 首访母亲的故乡

 马波先生雅正

人言月是故乡明,喜有春花迓贵宾,追溯弘农怀俊杰,铭标翰墨播芳馨,古仑毓秀钟灵地,杨沫才华泣鬼神,一代伟人曾刮目,千秋赞誉注浓情。

                                    古仑山野更夫唐建国敬赠,甲午季春     

     东山里村女书记郭新华(全乡第一位女支书)领着母亲那个仍然健在的远房侄媳妇狄兰珍与我相见。30多年前她欢迎母亲时是中年妇女,现已白发苍苍。


首访母亲的故乡
母亲曾在这位大嫂家里喝当地的芝麻黄豆茶

     老人说汨罗话,不断复述着当年与母亲见面的细节。可惜我听不大懂。但她说:“这恐怕是最后一面了”却听得很清楚,含带着浓浓的无奈与凄然。座谈会期间,老人曾默默流泪,不住擦拭眼睛。

        结束后,主人安排我和丽娜与到会的几个杨家远房亲戚合影


首访母亲的故乡
几位从没有来往的杨家远房亲戚

     乡里又安排所有与会者合影。大家素不相识,平日天各一方,相距遥远,这种聚会恐怕不容易再有了。


首访母亲的故乡
全体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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汨罗市政府办公室主任舒文智(右二)、市作协主席潘邵东(左一)及市图书馆书记陈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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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古仑乡胡定徽书记(左二)和胡志明校长(左四)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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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山小学校长杨驰是我们杨氏家族后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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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山小学诸位老师也要与我合影

     照完相后主人安排我去外公墓地祭祖。陵墓位于附近一小丘,四周树木苍翠,另有墓地若干。外公的墓碑上写有:东山高卧,学界宗师,文坛泰斗,终焉永藏。正中间写着:治学兴邦精神不朽,宽人克己德范长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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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杨震华之墓

       主人告我,可以磕头,也可以鞠躬,由我自己决定。见我不知所措,族亲和当地官员就给我示范,依次跪在绿地毯上,每人为姥爷磕了4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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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人大领导杨平辉和乡党委胡书记带头给外公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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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山里村书记郭新华及老同学马士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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汨罗市图书馆书记陈涓

     这场面让我深深受到触动,毕生头一次亲临现场目睹。母亲生前提到她父亲时,多贬抑,少肯定。总强调他是个没落的官僚地主,不合格的父亲,就爱寻花问柳。这也影响了我,对外公的看法不好,毫无感情。而母亲的乡亲及地方领导对外公却完全是另外一个态度,不计较他的成分,充分肯定他办学的功绩。我没想到外公在当地享有那么高的威信。这既说明过去被定成地主成分的乡绅其实并不真那么坏,很多人深受农民拥戴。又说明现在人们的观念大转变,对农村中的地主有了新的认识,承认他们是农村中的精英,坏的只是极个别。而我受母亲的左倾思想影响,心中从没这个外公的位置,从没想到来湖南祭拜他的坟墓。行动表明,自己的思想还是太左,深受阶级斗争的洗脑影响,对外公的态度有问题。这次也是被人反复劝说才前往的。

    还有,听同学说南方农村祭祖都要磕头就很害怕,特不情愿磕头。自己受过高等教育,又在美国生活6年,非常厌恶下跪磕头,即便对最尊敬最爱恋的人也不愿下跪,感觉这陋习践踏了人的尊严。当年梦中女神要离开自己时,内心痛苦之极也没给她跪下,感觉那太没骨气。但在外公墓前,目睹当地干部一个个屈尊俯就跪下向外公咚咚磕拜,他们与外公毫无血缘关系却如此恭恭敬敬,大大震撼了我。

    就入乡随俗吧,咬咬牙,心一横,硬着头皮给外公深深磕了4个头。这是平生头一次。非常矛盾,内心特反感这种自辱自贱的肢体动作……想想老干部、平江人李锐当年也曾给他的地主母亲下跪磕头,聊以自慰。不管怎么说,没有外公就没有母亲,没有母亲就没有我。外公成分再不好,再有毛病,也是祖先,也是自己生命存在的前提。自忖向他老人家墓碑磕几个头不为过,不耻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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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母亲的父亲,我的外公磕头

    祭祖之后,去乡政府食堂吃饭。吃完饭,应邀与乡政府工作人员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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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古仑乡政府工作人员


首访母亲的故乡
与杨家远房的几位亲戚

    下午沿着母亲的足迹,参观了屈子祠。汨罗市文化局副局长徐蔚明陪同讲解。他说,汨罗历史上出了屈原,现在又出了杨沫和白杨俩个大名人,还是亲姐妹。这种情况国内少见。有人想投资给她们姐妹俩搞个双花祠。地点都看好了。想征求我们的意见。

    我作为家属,自然希望母亲和三姨姐妹俩能作为汨罗的一个景点与世长存,当即表示支持。

    晚上,汨罗市文联设宴招待。又给我安排了那么大的里外套间客房,情真意切,古道热肠,倍感了家乡的温暖。次日是耀邦25周年忌日,市政府又安排轿车给我们送到了耀邦故居浏阳县,小陈一路不辞辛苦陪同。

 首访母亲的故乡
与市委宣传部、市文联、市政府办公室、市作协、市图书馆、乡政府等诸领导合影

     这是60多年来首次去母亲的家乡,印象深刻。家乡的地方官和乡亲们对外公杨震华如此尊敬,对我探访外公故居和陵墓如此重视和热情接待,万万没有想到。 

       内心非常感谢母亲家乡的父老乡亲和领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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