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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鬼:记录真实,记录历史,是我的使命——隐泉

 时间:2013-12-24 17:38:44  来源:隐泉的空间  作者:隐泉

      (前段时间延庆大雪,从老鬼博客里看到他被大雪困在山村的窘况,想起今年夏天去拜访鬼哥时的种种情景,翻出当时整理的一篇“采访”录,却逢论坛关闭,今天终于可以进来了,把这篇文字放在这里,与喜欢鬼哥作品的战友们分享……)

      读老鬼的《血色黄昏》大约在20年前,见到老鬼是在2006年回内蒙兵团故地采风。那一次最深刻的印象是两次看到他流泪,一次是在采访为扑救草原大火牺牲的69烈士家里,另一次是在化纤厂门口那尊兵团战友雕像前。这些年和他有过一些往来,还去锡林郭勒草原的烈士陵园,参加过由他发起的祭奠战友活动,但是都没有机会深入交谈。今年暑假的一天,我和上海的朋友一起,在夫人雪獒驱车陪同下,专程去延庆的一个小山村,拜访了“隐居”在那里的鬼哥。

       我们的交谈是从刚刚热播的电视剧《知青》开始的:

       笔者:你对《知青》的真实性持否定态度,可文学作品允许虚构,电视剧播出后还是很有轰动效应的,对于这一点你怎么看?

       老鬼:没错,故事情节是需要虚构,不虚构缺少感染力,但是知青生活的主色调不能虚构,是沉重阴暗就是沉重阴暗,不能颠倒黑白,把阴暗说成光明,那就不真实了。全国有1700万知青,各有各的情况和感受,对表现自己经历的东西容易产生共鸣,所以轰动一时也不奇怪。因为我们还在,我们这个群体太庞大,什么样的经历都有。

        笔者:每个知青的经历都是不一样的,你在兵团被打成反革命是真实,我在那里收获了关爱和友情也是真实,可不可以这么说,我们每个知青记忆中的真实,其实也只是局部真实?

       老鬼:上山下乡作为运动已经结束,已经被否定,这是个大真实。但每个人对它的感受却因自己的经历和处境而各不相同。我感觉五七一工程纪要说它是变相劳改很准确,一针见血。我对此有深刻的体会。我不会去吹捧上山下乡,虽然我怀念自己的青春,怀念那段尽管苦难,却永远难忘,永远不会再有的经历,也怀念那片曾经度过一段水深火热生活的土地。记得以前和你说过,这可能就是斯德哥尔摩情结。我曾经是个很左的人,无限崇拜过毛,无限爱慕解放军,在文革中充当过打手,我为当时的极左路线冲锋陷阵,主动下乡后还抄过牧主家,打过牧主,就我这么左的一个人,后来居然被打成了反革命,沦为劳改对象!这让我大梦初醒,头脑开始反思。对我而言,上山下乡是变相劳改,千真万确。

       笔者:促使你清醒的是什么?特殊经历还是当时的大气候?

       老鬼:个人遭遇和林彪事件。 

       笔者:这种清醒以后,又会是什么状态?

       老鬼:痛苦,茫然,坚定了翻案的决心……我不是理论家,我就是一个普通人,当时只因为得罪了连指导员,才治罪成反革命的。在我们这个大环境,你想离开政治也离不开。我那时天天看报纸,留心有关落实知青政策的情况,我能做的就是努力上诉翻案,力争早日回到人民队伍中来。 

       笔者:那段不堪的日子,对你以后的人生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老鬼:这是一辈子最刻骨铭心的一段。反革命猪狗不如,有过这段被批斗被监督的日子,一辈子也忘不了……你知道吗?那时最可怕的还不是被批斗,做喷气式,也不是艰苦和劳累,而是周围熟人,过去的好友突然都视你为毒蛇猛兽,伪君子,阶级敌人,纷纷揭发批判你,跟你划清界限。所有人都躲你远远的,不敢理你,好象你是条毒蛇。我本来就孤独,跟领导关系不好,跟群众也关系不好,内心阴暗。从此更不敢相信人,更彻底孤独,终日形影相吊,茕茕孑立。深深尝到了人性的脆弱。所以宁愿相信狗而不敢轻信人,狗是忠诚的,它们不会势利眼,不会落井下石,不会在你倒霉的时候跟你划清界限。 

       笔者:所以你带着两条心爱的狗,离开北京隐居到大山里来了,这算不算是一种心灵上的逃避?

       老鬼:不是逃避,这是一种渴望安全,渴望不要腹背挨刀的情结。的确有很多人不理解,因为他们没有遭遇过众叛亲离,墙倒众人推的滋味。我童年生活在农村,喜欢乡村生活,这里很安静,空气也好。当然,更重要的是可以养狗。这不算是隐居,我也没有刻意逃避自己的社会责任,这里可以上网,我天天都看新闻,在微博上说说自己想说的话。更多的时间是修改书稿,把它改好,为推动社会进步尽一点绵薄之力。我电脑里还有几部稿子需要完成。 

       笔者:你是说同时在写几本书?

       老鬼:这些年完成了好几部书稿,但都很难出版。最近快要出版的是《胡开明》,电脑里尚有另外三部书稿的初稿,还有一部译作。 

       笔者:我注意到你的书名中多带“血”,这是偶然还是有特别的寓意?

       老鬼:我是个多血质的人,好激动。自然,我们这个社会环境比较残酷,充满血腥。 

       笔者:你喜欢红色?你出版的作品中有《血色黄昏》,有《血与铁》,还有《烈火中的青春》……

       老鬼:不是喜欢,是现实。《血与铁》中的“血”代表无情的革命,“铁”是严酷的战斗。 

       笔者:在你的性格中有没有“柔”的东西?

       老鬼:当然!我表面披挂着一层铠甲,内心也时常软弱,小资情调不少。 

       笔者:嗯,见过你流泪。那年在兵团化纤厂门口的战士雕像前,别人都在拍照,你却在流泪,一直想问你,当时为什么会流泪?

       老鬼:那尊雕像是一个兵团战士在抡锤打炮眼。这让我想起了自己在石头山打石头的岁月。有一次我感冒了,头巨痛却不敢休息,硬着头皮坚持干,就是这么抡着大锤打炮眼的。这尊雕像让我回忆起了1971年在石头山上与一群小青年冒着风雪严寒干活的情景,不禁热泪盈眶。我表面上看比较粗犷,可在某些方面很脆弱。记得还有一回在呼市一所大学里讲到69烈士,自己也哽咽落泪。想起自己虽然被打成反革命,可我还活着,还能平反,还能成为作家,而他们那么小小年纪却死了,永远永远埋在地下,永远永远留在那块荒凉之地……非常难受。因为这是我身边发生的事件,非常震撼。因为我在兵团沦为最底层,对所有在兵团受苦受难的人都有一种本能的同情 

       笔者:你为69位烈士做了很多,写书,修陵园,立雕塑,甚至还去砸墓碑。

       老鬼:我们的兵团战士烈士死得冤枉。他们那么年轻,却在那个物质重于生命的年代,白白牺牲了生命,并且早已被人们遗忘。我如果不写,他们就永远无人知晓。1972年我就曾发誓将来要把这场大火写出来,我树立雕像,砸伪烈士碑等只是为了完成40年前的那个承诺。现在做成了,我很知足。 

       笔者:你有很深的兵团情结?

       老鬼:对兵团我是爱恨交加。恨它给我打成了现行反革命,成为人下人,屡屡批斗挨打。爱它是因为我的青春在这里度过,也曾碰见过一些给我雪中送炭的好人。这种爱恨交加也算是一种兵团情结吧,过去那些事情太痛苦,太惨烈,永远不会释怀。朋友间的反目,亲人的疏远,同事的揭发,保卫干事的蛮横……平时不愿去想,但常常又会被触动。30岁那年我做梦一样进了考场,山西高考作文题是“知心的话儿献给华主席”,我一边写一边流泪,就是回想起自己在草原上被整成反革命种种经历,放开吐诉了一把。 

       笔者:后来你成为知名作家,这和母亲杨沫有关系吗?

       老鬼:母亲不赞成我写作,尤其反对我写自己的插队经历,他们怕我惹事。但我没有听从他们的,还继续写。结果他们大怒,在1976年四五**后与我断绝关系。我一定要写草原这段经历,不能说和母亲没有关系,她至少遗传给了我作家的气质,比较敏感,比较多愁善感。 

       笔者:你出版的几乎都是纪实作品,为什么?

       老鬼:我是学新闻的,新闻就是记录事实,写我看到的和我知道的。记录真实,记录历史,是我的使命。我们这个时代需要记叙的事太多了,现实生活本身就是一部丰富多彩,引人入胜的小说,根本不需要虚构,写都写不过来。 

       笔者:是啊!生活本身就是引人入胜的小说。你自己的故事写完了吗?

       老鬼:《流血流亡》算最后一本,我这辈子能把自己这几本书写好,就够本了。 

       笔者:你怎么评价《血色黄昏》?有评论说它是知青文学的纪念碑,有着不可逾越的高度。

       老鬼:这部书真实再现了当年锡盟高立罕草原七连发生过的事情,没有添油加醋。一帮知青间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以及连队领导的凶狠打压,纵横捭阖。由于真实,曾引起很多人共鸣,直至现在有些90后还在看。至于后来的轰动是我没想到的,因为这本书的出版过程很漫长,最后我都麻木了。当然人都喜欢听表扬,看到别人对这本书评很高,持续20年仍屡屡再版,我很欣慰,很高兴。当然也有不足,从作品本身来看,有的地方描写不够细腻,艺术性不够强,可那时候我是赶大车的,地处人烟稀少的大草原,整天跟5个大牲畜打交道,环境就是粗犷的。我只想用文字把自己和周边发生的事写出来,别人能看明白就行,不奢望成为什么文学精品,阳春白雪之类。也有人认为能打动人心的作品就有艺术性,就是美。一本书能让人反复阅读,即说明有它的艺术感染力。你看巴金的作品多白描,并不华丽,却能打动人心。他说过:真正的艺术是不讲艺术的,也就是“大巧谢雕琢”。 

       笔者:都说知青一代很自恋,你呢,也自恋吗?

       老鬼:我感觉自己是自卑多于自恋。从小就是坏学生,功课差,6年级才入了队,品行一直是中,因学习不好,初中也没入成团,下乡后又给抓起来打成现行反革命,劳改多年。自己总比别人混得差,现在虽有了一点名,但一没钱二没房,不能给家人和孩子好一些的生活条件,所以很有些自卑。我最初也想发财,但后来明白自己不是发财的料,只好认命。我写作不是为钱写,是为了出气,为了让自己把胸中想说的话说出来。因为说真话,每本书出版都很难。当然,有了一点名后也珍惜这点名声,不敢吃喝嫖赌,坑蒙拐骗,溜须拍马,希望能青史留名,别被后人戳脊梁骨。 

       笔者:你好像更多的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如果晚年回忆往事,你会感谢什么人?谁是你生命中的重要他人?

       老鬼:是的,我要感谢的人很多,最想感谢的是我的母亲。虽然,她只在晚年才给我丰厚的母爱,可我还是感谢她,是她给了我生命,我两次手术她都破费给我治愈。我有恋母情结,现在也常常会想到她,写《我的母亲杨沫》时,就是带着这样的情结。这本书在她逝世十周年时出版,并有一定影响。当然也有人说我违背了中国的为亲人讳的传统,说了母亲的一些隐私,但更多的人是肯定和认同。母亲不是神,也有缺点和毛病,但我不会因此而不爱她。 

       笔者:那你如何评价自己,多血质的人喜冲动,但是热情,你有吗?

       老鬼:我是一个喜欢行动的人,一行动起来,什么也不顾。比如给手机装GPS地图,总不成功,我会一天到晚搞几天,直到搞成。平常生活邋遢,不大讲究吃穿,把所有注意力都集注在刀刃上——修改书稿。所以我这里又乱又脏,象狗窝。听说你们要来,我整整打扫了两天卫生。我自己是一个有基本良知的人,有时还狂热,会惹事儿,爱生气,所以还有热情。我想如果六.四不折腾,不热情投入,起码不会被开除公职,现在至少也能混个高级职称。 

       笔者:回眸往事,你有后悔吗?

       老鬼:干嘛后悔。虽然比较穷,没什么财产,但我的作品就是我的财富,也挺不错。对有些人来说不幸就是最大的幸运,能有不幸的副产品。起码我的书不会平庸,不会一般般,也会跟我一样充满动荡起伏,与众不同。 

       笔者:真好,做独一无二的你自己!最后一个问题,你希望自己的晚年是怎样的?

       老鬼:等待大的巨变,渴望再来一场革命,就像埃及和叙利亚那样。我不愿病死床榻,希望上街去,直至战死街头,这是最向往,最渴望的结局。


        

                                                   (2012年8月整理)

老鬼“隐居”山村的家和他两只心爱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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