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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厉的笔触 严酷的真实 老鬼纪实文学《母亲杨沫》——白烨

 时间:2013-12-31 18:21:10  来源:中国作家网  作者:白烨

      拿到老鬼的新作《母亲杨沫》(长江文艺出版社出版),我在心里首先有个不大不小的疑问,即面对既是名家更是母亲的杨沫这个特殊的描写对象,他还能保持先前那种冷峻的姿态和强劲的腕力吗?因为带着这样的问号,所以《母亲杨沫》阅读得格外认真和仔细,但让人意外也让人欣慰的是,老鬼那种超强的腕力不但没有减弱,反而更见刚劲和雄悍。作者在“前记”中就郑重地声言道,他写《母亲杨沫》,旨在“尽可能大胆地再现出一个真实的,并非完美无缺的杨沫”。这一点,他不仅不折不扣地做到了,而且相关的人和事,他也不藏不掖,直情迳行,务求还原事物本有的真实;这其实也是不愧不怍,来去分明地再现了一个真实的时代。从这个意义上说,《母亲杨沫》完全可以当作一份“史记”式历史档案来查阅和研读。

  在《母亲杨沫》的写作中,老鬼为了追求客观和力求真实,基本的叙述均以杨沫的日记、笔记为依据;述写与此相关的人和事,也以有案可稽的第一手资料为佐证,务求经得起追问与推敲。如写到杨沫早年与张中行的关系部分,除了杨沫的回忆与说法之外,还征引了张中行自传《流年碎影》中的相关记述,如实写出了两个人由“聚”到“散”的缘由与经过。除此而外还有作者的叙事态度,既如作者在“前记”中说到的“敢讲真话”,这是需要非同一般的胆识与勇气的,尤其是面对杨沫这样的名家母亲。应该说,在整部作品之中,我们更多感受到的,并不是儿子老鬼在对母亲杨沫进行回忆与记述,而是一位具有史家气度的作者对一个罩着许多光环的名家的读解与剖解,这种不为尊者避、不为亲者讳的写法,既写出了“一个真实的杨沫”,也写出了家庭、社会和时代对“这一个”的打制与塑造。

  因为《青春之歌》写作涉及到的一些人和事,以及反映杨沫晚年生活的文章引起的一些是与非,关于杨沫,一直存在着一些传言与议论。老鬼对这些敏感话题,都不避不绕,坦诚面对,并以各种材料的相互印证和自己在材料梳理基础上的客观辨析,一五一十地讲出事情的经过和原原本本讲清事情的因果。《母亲杨沫》中的张中行,我觉得既是真实可靠的,也是分寸得当的。还有《青春之歌》的成书过程以及出版之后的反响及争论等,《母亲杨沫》都花费了较多的篇幅和翔实的笔墨,几乎是“传真”般地叙说了作者写作的辛劳、作品出版的艰难、读者反响的强烈和文坛争论的尖锐。这些部分实际上可看作《青春之歌》这部经典之作的写作史与传播史。

  作者老鬼在书中的结尾部分,对杨沫的一生作了“三个亮点”的总体评价,这就是:一,在民族危亡时刻,毅然决然地奔赴到抗日战争的第一线;二,战胜病魔,苦熬数年,写出了《青春之歌》;三,坚持真理,主持正义,晚年为徐明清、王汉秋、胡开明等人的不公遭遇奔走呐喊。这“三个亮点”,因为作者叙述相当充分,笔墨极其细腻,使得杨沫的形象不仅立了起来,而且逐渐高大起来。“三个亮点”与如许缺点融合一起,就构成了一个丰富的杨沫、复杂的杨沫和真实的杨沫。

  但读《母亲杨沫》,给我印象更为深刻的,还是作品里写到的因种种原由所造成的亲情的泯失,母性的淡薄。这一切在今人看来,几乎是难以理喻的:在“文革”的极左政治的高压之下,杨沫和丈夫马建民不是彼此保护,而是被迫相互揭发,并且招招险狠,直取对方的政治生命;从小到大,从外到内,作为母亲的杨沫对自己的几个孩子不仅很少关爱,绝少呵护,而且每每在需要她“拉”一下的时候,她却常常是“推”一把。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老鬼就此也作了一些思考与剖析。“可以说,那种革命至上、工作至上、他人至上的狭隘理解和片面极端的教育扭曲了母亲的人性。”作者得出这样的结论,显然是相当痛苦无奈的,然而也是极其真实可信的。我们在一个相当长的时期内以极左政治笼罩下的阶级和阶级斗争的观念统领一切,区分一切,对待一切,结果就是既在社会生活中不断制造冲突,又在家庭生活中不断制造矛盾,没有平静的书桌,没有安稳的睡床,没有避风的港湾,整个社会都处于由大大小小的矛盾冲突所构成的动荡与不安之中。如此动荡,何谈国泰?如此混乱,何言民安?

  《母亲杨沫》中有关母亲失去母性,亲人失却亲情的描述,委实是极左政治渗透于家庭之后如何使社会肌体的“细胞”病变的一个典型个案。这些别具特色的内容也使得这本书别具价值,那就是它以一种严酷又痛苦的真实,纪录了一个特别的人物和一个特别家庭的悲情,又以一个特别人物和一个特别家庭的悲情,最终纪录了一个时代和一段历史的悲剧。在这个意义上说,这本书具有其不可替代的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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