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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沫的悔与不悔——网易女人独家采访杨沫之子“老鬼”

 时间:2013-11-22 19:29:34  来源:网易视频  作者:

“对《青春之歌》的修改她不后悔”

网易女人:《青春之歌》创作的周期非常长,在当时可以说是难产,杨沫当时是怎样的状态?

老鬼:我母亲当时有很多病,老是在家休息养病,她看到其他同志都在工作,自己却不能工作,很苦闷。在养病期间她想起了过去一些牺牲的战友,想把他们写出来,于是萌生了写一本书的念头。《青春之歌》她从1949、1950年养病的期间就开始写,写了八、九年时间。那时我母亲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编辑,为了出版这本书碰了好些钉子,一些人看完还批判了一番,我母亲当时也很失望。1957年的时候事情出现转机,毛主席提出“百家争鸣,百花齐放”,出版社想找个典型,于是选中了我母亲的书。

网易女人:《青春之歌》出版以后,当时反响十分好,出书以后杨沫有什么变化吗?

老鬼:那时候我感觉我母亲穿得越来越洋气了,打扮得越来越时髦了,梳着一个大疙瘩,穿着裙子,我觉得我母亲有点儿资产阶级化,有时候我母亲带我上街我都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有一次我在街上见到一个同学,我都不好意思跟着妈妈走,离她远了一点。但是我母亲其实还是很谦虚的,她不狂,我记得那时候我母亲对我说,苏联俄文译了她的《青春之歌》,作者介绍她是一支抗日战争游击队的领袖,我母亲一看,觉得这个俄语本的介绍有点儿吹她了,她马上给中国作协打电话说“你们说得不对,抗日战争中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工作人员,不是领导。”三番五次的要中国作协通知俄国出版方,跟他们说明,在这点上我母亲还是比较清醒的,没有那么得意忘形,那么狂。

网易女人:书出版以后带来了很多争议,有人说是小资产阶级情调,杨沫当时面对这些争议,本人是什么样的态度?

老鬼:我当时还很小,我感觉我母亲很沉着、平静,没觉得她惊慌失措。她也没有完全否定郭开的意见,她觉得郭开的有些意见还是对的,比如女主人公和工农相结合这方面,我母亲感觉写得比较弱。后来我母亲改写,写了一段女主人公在农村的活动,有很多专家都因此批判我母亲,说我母亲不该写这个,但我母亲一直坚持这样的修改是必要的,因为符合事实。“一二·九”以后有很多知识分子都下去走和工农相结合的道路,这是事实,我母亲觉得她写的没有违背这个事实,所以至死她也不后悔这样的修改。

网易女人:有些人说你母亲的修改是迫于压力,也有人觉得她的修改对这本书没有做实质改动?

老鬼:我当时还只是个孩子,通过我母亲后来写的一些文章来看,我觉得她不是迫于压力,而是真正觉得这方面写得比较薄弱,她觉得修改以后更完整、更全面了。在她晚年时很多人批评她的修改,她对这些批评都不接受,要知道,我母亲平时还是很谦虚、很容易接受别人意见的人。但在批判她的《青春之歌》修改迎合当时政治需要的批评声上,她都坚持自己的修改,觉得这符合历史真实。

“离开张中行她不后悔”

网易女人:杨沫和《青春之歌》里的女主角有什么相似的地方吗?尤其在面对爱情上。

老鬼:《青春之歌》中有她自己生活的影子,虽然不完全是她,但有她的很多感受,比如缺少家庭温暖、渴望爱情,这些都是她自己。我母亲虽然生活在一个算比较富裕的家庭,但是破落了,家庭是在走下坡路,她的家庭生活一点儿也不温暖,所以我母亲在回忆她的童年时一直都说她童年受了很多苦,没有父爱、没有母爱,她在家里虽然是大小姐的身份,但实际上就跟丫鬟一样,跟保姆住在一块儿,穿得特别脏,没人管,得了病也没人给她看,我母亲一说起她的童年就无限感慨,童年给她的印象一点儿不美好,她自己就是在没有亲情的环境下长大的。

网易女人:据我所知,你在回忆母亲时情感比较复杂,因为你在童年也缺少母爱,后来才和母亲沟通、融洽起来,这方面您怎么评价她?觉得她是一个什么样的母亲?

老鬼:我觉得我母亲是对中国文学界有贡献的作家,但作为母亲来说她不是一个合格的、理想的母亲,是欠缺的母亲,这话我母亲自己也说过。多年来她就是写书,不管孩子不管家,我们都被送到学校里住校,有时候我一些生活上的事儿,母亲也不是那么细致、那么关心,脚冻、手冻,都是因为冬天的衣服穿得太少,或者鞋破了,她不像有些母亲那样对孩子呵护备至。但我姑姑对我特别好,从小我是被放在农村姑姑家长大的,姑姑对我很好,很有亲情,可是我母亲一提到我姑姑就觉得很鄙视,觉得她没有境界,就是一个家庭妇女,家庭妇女才那样,特别重儿女情长,她觉得她是一个有知识、有文化、有觉悟的人,她觉得儿女情长不革命。

网易女人:你说到的“儿女情长”,除了对子女的感情以外,也包括爱情吗?

老鬼:不,儿女情长主要是在家庭、对孩子的亲情上,不包括爱情,我母亲对爱情特别有追求,因为她不信,我爸爸是她革命路上的引路人,虽然引导她革命了,但她的爱情生活并不幸福。后来我母亲在晚年时说,她跟我爸爸说不到一块儿,没有共同语言,我母亲一直在不断追求爱情。

网易女人:她跟你提过她跟张中行的故事吗?

老鬼:一说到张中行她就有情绪,她一直是埋怨张中行的,他们俩从年轻、到老、到死,都是在互相埋怨,经过多年失散,不联系、不来往,到后来来往,也是继续争吵,我觉得张中行这个人有一种知识分子的风骨,在文革中没有说过我母亲一句坏话,别人问的时候他都说:“杨沫那时候是革命的,我是不革命的。”他一直在替我妈说好话,我妈后来也挺感动的。因为他的女儿跟我妈一块儿过,在他女儿的撮合下,他们俩见过面,但一见面还是在吵,到老也没好,最后我母亲去世的时候我想请张中行去,张中行也不去。张中行的骨子里对我妈很有意见的,因为我妈的那本书给他带来了很多麻烦,让他在单位里灰头土脸,让他威信扫地,在单位长时间抬不起头来,但他很有涵养,在公开场合从来不说我妈的坏话。有人说杨沫如果跟着张中行,在文学上的造诣可能更大,我妈不同意,我妈也认为,跟张中行在一起就是围着锅台转,给张中行做饭、生孩子,就是一个家庭妇女,所以我妈妈觉得离开他,走向抗日根据地这一步没错,她也不后悔,我也觉得我妈做得对。
“对孩子不够关心她后悔了”

网易女人:你刚才提到,离开张中行,杨沫不后悔,后来她有没有提过什么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老鬼:我妈妈后悔的事就是对孩子,晚年时她返璞归真,觉得自己有点对不住孩子,说“我不是一个好母亲”,她自己在一篇文章里写了,那时候每年春节她都不回来,到珠海去,她说她要写东西,在北方冬天冷,所以到珠海去,可是过年也不和我们在一起,看到别人家的孩子和父母团圆,我们就特别失落。我母亲在晚年也认识到了,觉得对孩子不好,亏欠太多,我母亲在晚年对孩子还是挺好的,主要是她找了一个知识分子老头,这个知识分子老头非常正直,对孩子特别好,有人情味,我母亲那时候革命革的觉得人情、人性都是资产阶级的东西,我母亲觉得她出身不好,要格外表现出自己的革命来,所以对孩子不管不问,她觉得这是一种觉悟高的表现,如果有什么事儿老想着自己孩子,受委屈、受欺负了找人打架,她觉得这说明你是家庭妇女,没水平、没觉悟,她是这个观点。

网易女人:你一开始不在家里长大,后来才回到母亲身边,也没有得到母亲很好的照顾,我记得有一个细节,三年自然灾害,你说父母买了好多好吃的自己吃,不让小孩吃,这些事情回想起来还会有伤害吗?

老鬼:那时候全国饿死了三四千万人,自然灾害非常严酷,像我们家还算好点的,也是饿得不行,在那种情况下,我爸爸妈妈觉得他们是革命干部,首先要保护好自己,他们觉得他们对革命比我们孩子重要,是那个思想,那时候的饥饿真可怕。我觉得这倒没什么,最伤害我的是另一件事,我申请入团,自己在手指头上割了一刀,用血来表示自己想革命、想入团的真诚决心,割的很深,把血滴在入团申请书上,我们的团支书说你赶紧回家包包,我说行,就把手插兜里,一会儿这裤兜都是血。回家我妈说怎么回事?我说拿刀割的。我妈说为什么?我说我写了入团申请书,滴了点儿血表明决心。我妈一听就火了,让我爸爸骂我,还打我,霹雳啪啦的抽我。我就想不明白,为什么打我?

网易女人:爱你吧。

老鬼:我不觉得爱我,想不通,这件事儿多少年我也忘不了,挨了一顿打。

网易女人:多少岁?

老鬼:那会儿我十二三岁,让我一辈子也忘不了,这个疤一辈子也消失不掉,我妈妈让我爸爸打我,他们俩人合伙打我,我也忘不了,不应该那样打,我已经流了那么多血了还打我?他们说你这个行为不是我们共产党的行为,我们共产党、革命者不干这个,这是江湖上的一套,江湖上才舐血为盟呢,这不是无产阶级的,他们都这么说我。

网易女人:他们伤害了你革命的心(笑)。

老鬼:其实咱们的革命老人徐特立也曾经当中把手指头剁掉表示革命的决心啊,共产党也不是说没有啊。

网易女人:后来杨沫在晚年还是后悔了?

老鬼:对,我母亲晚年时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好母亲,觉得对孩子亏欠很多,她自己在文章里说了。后来我母亲晚年对我也挺关心的,所以我对她的感情非常复杂,又恨她又爱她,非常复杂的感觉,不好说她。因为她有时候对我又挺好的,可是有时候又不近人情,翻脸不认人。

网易女人:晚年都挺好的?

老鬼:晚年都挺好,我能从美国回来也是她帮我回来,而且她在病中也不断问我回没回来,所以我非常难受,后来我就想,一定要给她写一本书,在我母亲去世十周年的时候我想一定要给她写一本书。
“当她的儿子我不后悔”

网易女人:我听说你哥哥并不是很赞成书里的一些细节?

老鬼:因为我说的都是一些很真实的东西,我哥哥觉得这涉及到她的隐私了,不应该说。可是我觉得,名人没有隐私,既然你是名人了,你就应该让大家知道你的情况,大家有权利知道,因为你是名人嘛,所以我还坚持这样写了,但我哥哥不同意。

网易女人:我看你在《母亲杨沫》里总结了她的三个特点。

老鬼:我觉得她有三点:第一,在抗日战争、民族危亡时脱离了小家庭,走向了华北根据地,那里很艰苦、贫困、肮脏,在北京的时候相对还比较安逸的,当时华北农村是很脏的,一般城市人根本就受不了,又臭,蚊子苍蝇又多,我妈能到这样的环境下,去参加革命,身上长了虱子,她也是可以了。

第二,我妈写出了《青春之歌》,写出了一个知识女性的历程,当时的长篇小说中把知识女性作为主人公来写的也比较少见,因为当时毛主席号召写工农兵,以工农兵为主角,我妈写一个女性知识分子,这点也是她的一个突破,得益于我妈运气好,当时正好出了百家争鸣、百花齐放的政策,需要找典型,就把我妈这本书弄成典型了,可是后来也有一些人写了类似我妈这样的书,就被批判了,有好几个,我妈就没有,后来还成功了,这是她的运气好。

还有第三点,我妈在老年时尽力利用她的名气、关系,帮助一些底层老百姓,帮他们申诉。这三点,让我妈还是站住脚了。

网易女人:我想知道,如果可以选择,你还会选择杨沫作为你的母亲吗?

老鬼:我没办法,因为我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从骨子里来说其实我还是很爱她的,虽然她不爱我,但我还是挺爱她,虽然后来我恨她,也打她……我没打她,但我也顶撞过,她不理我我也不理她,她要跟我断绝关系我也不理她,互相不理,但骨子里、心里还是喜欢她、爱她的,她是我的母亲啊,所以我的书里最后说,如果有下辈子,我还愿意当你的儿子,虽然当你的儿子很苦、很受罪,但在晚年你对我还是挺好的,我也就谅解了。

网易女人:现在原谅她了?

老鬼:晚年她对我真的挺好的,过去的事情还是算了吧,下辈子还是愿意当他的儿子,虽然当他的儿子苦。

(本文来源:网易女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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