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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唱老三届 关于高崇辉

时间:2013-06-17 21:20:30  来源:腾讯网  作者:肖复兴 绝唱老三届

  在我们这一代知青中,树立了很多典型。现在回过头来看这些典型,会看到许多那个时代的影子,和那个时代抹在这一代人心灵深处的影子。所谓时势造英雄,真是一点不假,任何人也逃脱不出时代,什么样的英雄都是时代创造出来的,而不仅仅是个人的行为所为。这些知青典型,无一不是走过了这样的道路:从无名到英雄,从英雄到狗熊,再重新回到无名之中。这样的雷同的原因是基于时代的制约。这样三段式的道路,是两个时代的截然不同的分野,只不过中间一段是过渡。

  在这些知青典型中,和蔡立坚命运极其相似的还有很多,当时名震黑龙江的黑龙江鹤岗知青高崇辉,就是其中的1.jpg一位。以当时的名气来看,他们应同属于一个级别,他们的名字一样在知青中如雷贯耳,只不过高崇辉成名比蔡立坚稍晚一点。

  6年前的春天,我到山西采访完蔡立坚之后,立刻马不停蹄地飞往上海采访高崇辉。

  我很想了解事过多年之后,他们这样的人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态,对过去经历的大红大紫如何看待,跌宕起伏后的现在又是如何生活的?横跨两个时代留在他们心里的是什么样的印痕?

  是的,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是过时的英雄,是历史的标本。

  高崇辉1949年出生,和共和国同龄。他是1968年6月22日离开鹤岗到达克山农场的。在这之前,他所受的教育,来源于家庭和学校两个方面。他出身知识分子家庭,父亲是医学院的副院长、主治医生。来自家庭的教育,让他从小就相信知识就是力量,渴望读书上大学。来自学校的教育,让他坚定要为共产主义的理想而奋斗,要把个人的利益放在第二位。于是,渴望上大学便理所当然地成为了需要放在第二位的个人利益。“文化大革命”的到来,让他越发相信共产主义很快就会到来,就在眼前闪烁光芒了,已经急不可耐地敲响了自己的房门。膨胀了早就埋在心里的理想的种子,加之他从小喜欢读科幻小说,便让理想的种子更加膨胀,不是破土而生,而是插翅而飞了。因此,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一开始,他当然是首当其冲最早报名要去插队的了。

  只是,他奔赴北大荒时,父母都未能为他到火车站送行。他的父亲因上过伪满时期的大学,又给市领导看过病,历史有问题,现在和黑线又有联系,当然要被当成牛鬼蛇神揪出来。他上火车的时候,父亲正在批斗,失去了人身自由。他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是党的号召,临离家前,他还对父亲说应该加强改造。那话说的不像是一个19岁的孩子,倒像是长辈一样,颠倒的时代,颠倒了伦常。

  是的,那一年,他19岁,少年不知愁滋味,他并不懂得人世的沧桑,不懂得父亲的痛苦。在平常的年月里,父子一般会和平共处,不会产生太大的矛盾或分歧;只有在动荡的时代变迁中,父子两代人才会拉开一道鸿沟,孩子似乎在一瞬间飞速长大,而父亲则顷刻苍老。这在任何时代都是这样的,时代的矛盾往往会体现在家庭中上下两代人的身上和心中。

  像我们许多知青一样,此行何去,赣江风雪弥漫处,高崇辉义无反顾而豪情满怀地来到了北大荒。

  改造,曾经是一代知识分子的人生主题,知识成了知识分子的原罪。高崇辉从小就信奉这一主题,他在教育父亲要加强改造的同时,自己也把改造放在议事日程的首要位置上。

  来到农村,干的第一个活是割谷子,正是八月十五中秋节。当地的老乡一人放六趟垄,知青一人放两趟垄,他和另外一个知青外加一个当地的女的,排在一块地的地头。他开始以为自己中学时练过滑冰和长跑,还是个游泳运动员,在这三人中打头问题不大。谁知,那女的“噌噌”地就跑在头里去了,把他们两个知青无情地甩在后面。他累得腰酸腿疼,人家一个女的回过头来还帮助自己割,这真让他脸面不好看。5里地的一条垄,从早割到晚还没有割完,累得那个知青不割了,拔腿走人了,那个女的也回家了,茫茫田野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不走,他得坚持割完。皓月当头,连饭都没吃,更别说月饼了。他的心里隐隐冒出一丝丝想家的念头,立刻被他自己冒出的另一个念头连根拔掉了,这个念头就是改造。他确实真心地觉得自己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确实需要脱胎换骨的改造,用艰苦的劳动把自己这一身细皮嫩肉磨掉

  他一直坚持干到下半夜两点。他的手上磨出了血泡。他当时说要锻炼自己,改造自己,就要自己给自己加码。

  凭着这样的加码的锻炼和改造,两年之后,他成为了干各种农活的一把好手。全克山农场大豆灌袋的冠军,一般一个人每小时灌200袋麻袋,他每小时灌262袋。他以自己干活的态度和本事理所当然当上农工班的班长和排长。

  这时,农场进行武装组建,变成军队管理模式,原来的生产队变成了连排编制。当时是因为地处边界,武装组建后的连排,要发枪的,主要是为了对付江对岸的苏修。因为要发枪,很让知青兴奋,谁都想到武装连排,可以摸摸枪,农活还可以少干。高崇辉却主动要求分到农工排,为的是多干些艰苦的农活,想好好改造自己的思想。他想的就是这样的单纯而真诚,干起活来,自然就不惜命。大冬天里在场院里灌大豆,脚伸在豆子堆里,身上不住地冒汗,脚没法活动却冻僵了。干完活脱鞋,袜子和肉皮都冻在了一起,得按老乡说的土方子用茄子干洗才能治好冻伤。即使这样,从来没有耽误干活。脱苞米,一月没脱过衣服睡过一次囫囵觉。一天三班倒,三班都要干,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老乡心疼地对他说:“你这么干,用不了40岁病就得找你!”他说:“我就是想拿自己试一试,看看全身的力量有多少。”说这话时,他格外真诚,他是完全以保尔·柯察金在风雨中修路即使病重得浑身发抖也坚持到底的精神激励着自己。现在,时过境迁,往事如梦,连他自己也无法评价当时这种置身体于不顾的劲头到底有什么样的价值。这是在蛮干呢,还是一种理想的闪光?是在无谓地消耗自己的青春,还是在让自己生命不断地充实?是一种愚昧的改造意识在作怪,还是一种自觉的精神在激励?

  1973年,高崇辉被提升为连长。他觉得自己就像军队里的行武一样,是从当兵起一步步干到了连长,他是干出来的,是用自己手上结出的茧身上流出的汗干出来的。

  这时候,正时兴毛主席著作讲用。高崇辉这样苦干便自然成为了讲用的典型。首长说:这样能干的人得去讲用。小高,给你三天的假,好好准备准备,到营里去讲用!他想正是夏锄铲地的紧张时候,自己用实际行动准备得了。铲了三天的地,他到营里想随便说说,谁想到营里的报道组(这是当时北大荒的特产,几乎到处都是报道组,专门写讲用材料和新闻报道的,知青的典型大都出自这些秀才的笔下),听了他的讲用后,嗅觉格外灵敏,立刻向他要材料。他说没有。没有?我们帮你写,你讲的不就是学大寨,实干社会主义吗?报道组的秀才进发出了火花,提纲挈领,每件事情前面加一段毛主席语录或豪言壮语,成了,讲用材料便点石成金,高祟辉拿着这份讲用材料从团里讲到师里一直讲到兵团,如同如今的“一路发”一样,当初是“一路红”,红透了整个兵团。按照兵团报道组的意图说是现在正在讲扎根边疆,加上这个主题,你这些苦干实干的实例,就又进发出了新的火花。没问题,保证一炮打响,这讲用材料《人民日报》准登,而且是头条!

  高崇辉的这材料便一下子从北大荒上报到了国务院的知青办。果然不出所料,材料一炮打响,国务院决定在全国范围内宣传高崇辉,这份材料,如同报道蔡立坚扎根杜家山的事迹上了人民日报一样,要在当年的5月5日刊登在《人民日报》上面。

  当时,也许知青的典型真是太多了。像高崇辉这样无限忠诚改造自己的知青太多了,知青以真诚奉献出的青春热血乃至生命(比如上海知青金训华)为代价而被时代塑造的典型太多了。那一年的5月4日《人民日报》上刊登了另一位云南知青朱克家的事迹,高崇辉的材料阴差阳错未能上得了《人民日报》。但是,高崇辉已是名声在外了。此时的高崇辉,已经像是坐上了如今游乐场里的电动过山车,上下翻飞,由不得自己了。他本来并不想用苦干作为一块往上爬的敲门砖,但是往上的梯子已经为他准备好了。人踏在泥土里的感觉,往往是自觉地改造,艰苦却有种自虐般的快感;走在云端里软绵绵的感觉,毕竟要舒服得多,走习惯了,便也就适应了,一种荣誉感便像澡盆里的肥皂泡沫一样簇拥在身边,让身心都很惬意起来。

  如果说在高崇辉讲用之前,是在往下走,走在泥土里;那么,讲用之后是在往上走,好像是走在云端,其实是在给自己布下了陷阱。谁能预测未来呢?一腔热情本来就在膨胀中,从天而降的荣誉的桂冠,更将这膨胀的热情点火生烟,最后不烧着自己怎么可能呢?

  后来的高祟辉常想这一切并不是我自己要做的,却是自己在做的呀!而且做得起初那样的真诚,渐渐又那样暗暗的得意,原来的那一份真诚在悄悄地锈蚀。顺风顺水,他像是一只扬帆的船,身不由己,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这时候,他身上的一切,他所做的一切,都可以化为讲用的材料。在讲用的时代,材料如同气吹的气球,能载人飞向袅袅的云中。材料也可以如同颜料,能把人涂抹成五彩斑斓的另一副模样。

  这时候,高崇辉恋爱几年的对象吹掉了。下乡前,他们是邻居,两家大人都熟悉,高崇辉的父亲是医学院的副院长,女方的父亲是煤矿总公司的头儿,也算是门当户对吧。他们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也算是青梅竹马吧。下乡时他到的克山,女方到的北安长水河农场。第一次回家探亲,两家大人商定,他们自己也乐意,这门亲事就这样爽快地定了下来。就在高崇辉一路讲用一路红的时候,女友父亲落实了政策,官复原职,便将女儿轻而易举地调回了城市。女友回城后就来信对高崇辉说你也得回城,调动的关系用不着你家来办,我家替你办!女友知道这时高崇辉的父亲被遣送到乡下还没有回来。这信现在看来充满爱意,无可挑剔,还仗义得让人佩服。但是,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爱情,高崇辉那个时代相信的是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理想故,两者皆可抛。高崇辉当时正是我们整个北大荒扎根边疆的一面旗帜,他怎么可能为了爱情抛弃下这面旗帜呢?他写信告诉女友:我不能离开北大荒,我已经下了决心,要扎根边疆一辈子!女友说:你要是不回来,咱们的事就黄!他说黄就黄!一部恋爱曲连三段式都未展开就立刻戛然收尾,这是那一个时代的爱情,尤其是知青典型的爱情。在所谓革命与爱情的选择面前,高崇辉当然选择了前者。

  不过,让他意想不到的是,这样的爱情收尾,却又成了讲用材料新的内容。女友不要,加上后来的大学不上,招工不去,他一步一步走上材料铺就的云端,不知不觉地已经成为了一种政治的典型。

  1975年初,他被提升为副团长。他不再一个月干在地头了,他常常要到省里和北京开会。他还太年轻,不知道过犹不及,他跳上的这个过山车并不是那么好玩的,风驰电掣之中,可以把他升上高空,也可以把他抛下空中而跌得粉身碎骨。他只懂得改造,懂得干活,却不懂得政治。而此刻政治如密密的浓雾,已经把他团团围住,欲罢不能。推荐上大学的时候,他本来有两次可以争取的机会的,一次是北京航空学院,一次是清华大学,上大学一直是他的梦,他的心动了。他找了领导,希望能把握住这两次机会。领导对他讲:你现在是扎根边疆的典型,你要安心工作,将来是会有前途的!

  典型成了孙悟空头上的紧箍咒,前途竟是后来的一落千丈,差点没成了他所献身的革命的对立面。他不知道这时团中央九大要召开,物色团中央常委,他是被物色对象之—。当时团中央筹备组组长谢静宜已经托人回黑龙江来给他代好,并有意要调他到团中央。而“四人帮”被粉碎的前十天,他还带队带领全省代表团到大寨煞有其事地访问……他不知道这看似一步步走向辉煌的顶峰,实际是在一步步走向危险的悬崖。

  “四人帮”倒台之后,他当然要成为被清查对象。以前的辉煌都成为了罪名,只不过换了一批整材料的人。他的身边总是围着整材料的人,以前是帮他整讲用材料,现在是来整他是“四人帮”在黑龙江的黑干将的材料。他的命运和蔡立坚完全相同,就像当初成为知青典型完全相同一样。走完了一个圆圈,到这儿是他们的终点。从1976年11月到1979年4月,在两年零五个月的时间里,高崇辉成为了清查对象,省、地委各级清查小组团团地包围着他。难道我真是一个不可救药的坏人?难道我一腔热情地从城市来到北大荒玩命地干活倒干出问题来了?难道你们想把我捧上天就捧上天想把我摔下地就摔下地?我只是一只玩偶和风筝? 

 在那年春天我见到高崇辉时,提起这段往事,他依然充满痛苦和迷惑。这是我们这一代知青典型的痛苦和迷惑。在一个并非真诚而是充满着欺骗和谎言却要打着革命旗帜的时代,高崇辉当然会产生这样的痛苦和迷惑,只是他没有想到这一切其实是这一代所付出真诚的必然代价。这种真诚,自有其可爱的一面,更有其幼稚的一面,所以才容易受骗,才容易将真诚作为了一粒狂热的种子而煽动起背道而驰的狂潮。但是,无论如何评价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我都不赞成将这种真诚批判得一无所是。在真诚与欺骗两者之间,是小羊和狼的关系。并不是因为小羊年小体弱就可以得到原谅,而是小羊毕竟是小羊,虽然小羊是喝了许多狼奶长大的,但不能和狼混为一谈。

  在这两年零五个月的清查时间里,惟一能给高崇辉安慰的,是他赢得了一份难得的爱情。有时,命运就是这样的奇怪,在艰难不如意的时候,爱情却像一株小草,从看不见的缝隙中生长出来。上帝在安排人的命运时,大概都是给你痛苦和磨难的时候,也会同时给你一份在乎常日子里所没有的幸福,让你寻得生命的平衡。

  说来也许非常有意思,就在1976年高崇辉被清查之前,他已经有了一个对象,也是鹤岗的知青,比他小5岁,哥哥和他在一个团,便认识了。每次回家探亲时,他常到她家去,由于当时他是上了报纸电台的名人,她的父亲对女儿说:高崇辉将来肯定有发展,你要多接触他。他们准备那一年的元旦结婚的,谁想到离春节还有一个多月,11月份,高崇辉就被隔离审查了。元旦到了,清查小组破例放他三天假。团里的好心的领导还不错,记起他要结婚的事,便对他说你不是定的元旦结婚吗?还不赶快用这三天假跑一趟鹤岗?他立刻星夜兼程,一天先赶到鹤岗,在那里待一天,再用一天赶回来。虽然是有些匆忙,但能把婚事了结,也是一种安慰。谁想赶到鹤岗见了面,女方对他说:春节再结婚吧!到了春节,他们的婚事便彻底吹了。因为那时清查正在高潮,女方以为他肯定要完了。

  他没有什么可懊悔的。在我们这一代知青的婚姻中,像他这样以政治因素而联姻的,又因为政治因素而吹掉的不是少数,即使勉强结婚,日后的婚姻还会因为政治的因素而产生动荡。这就像基础不牢的房子,摇晃乃至坍塌都是正常的。

  清查的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他像是一只失去了自由的鸟,在往事的辉煌和悔恨中度过每一天。转眼到了1978年的下半年,清查小组要他写材料,要的时间很急。他写完了,没有时间抄,正赶上团部文教科的一位女同志来,她是个上海知青。高崇辉无奈中请人家帮忙,话说得有几分凄凉:“清查小组要我写这个材料,要我态度要好。我求你帮个忙,替我抄抄。现在,没人愿意理我,不像以前当副团长的时候了,还有人溜须拍马!”

  女的答应得很爽快:“行,我替你抄,再帮你改改!”

  其实,在抄材料之前,女的对他就已经关注,抄材料成了他们进一步接触的契机。他自己都没有想到他们之间的关系发展得这样快,在这一年的年底,女的要离开北大荒返回上海,分手之际,她提出要和高崇辉交朋友。

  这朋友的含义是什么,高崇辉心里很清楚。这样的话,虽然让他有些感动,但很难让他相信。已经一连黄了两个对象,他认为女的骗人的太多。他对这位上海女知青说:“你愿意交就交,回上海后不行就算了,你再找一个好的。”

  这话说得没有多大热情,很有些敷衍的意思。上海女知青似乎早料到他会这样回答,命运在意,却很坚决而且考虑得很长远对他说:“你要是以后站起来,我再回来。站不起来,就和我一起回上海。”

  这一瞬间,高崇辉很感动,抬起头认真地望着眼前的这个上海女知青。

  两年后,1980年的春节,高崇辉和她结婚了。在人生的跌宕起伏中,结实的人与爱情,也许更可靠些。如果说这些年沉浮之间,让高崇辉失去了许多,也得到了许多,其中得到的除了用青春换来的人生教训与经验之外,惟一的就是这一份爱情值得欣慰了。大概正是基于此,以后他坚决从北大荒办到了上海和她团聚。他再不是扎根边疆的典型,说到底,他还是一只候鸟,一个人的命运是微不足道的,只是一只小鸟,在你能够飞翔的天空中飞翔。 

      1979年的4月,高崇辉的命运再次发生了变化。省委书记到北京开会,在飞机上和省团委书记、省委宣传部部长相遇,随便聊起天来。看见是省团委书记,就顺便问起高崇辉,怎么好多年没有听到高崇辉的消息?这位团委书记知道高崇辉还在被清查,就替他诉了一通冤。省委书记又问宣传部部长到北京干吗去?宣传部部长说是报名单,粉碎“四人帮”后全国青联要恢复第一次开会,要各省报青联委员的名单。省委书记对宣传部长说:你下飞机立刻买飞机票回去,到农场了解了解高崇辉的情况,如果情况属实,名单换掉,青联委员的名单报他!

  高崇辉就这样成了粉碎“四人帮”之后第一届全国青联委员。他所有的职务重新恢复,1979年,他参加全国青联代表团到英美法和西德等国访问。但这一切并没有妨碍他办到上海的决心,他对似乎是失而复得的这一切,也并没有年轻时的激动,乃至感激。相反,他却对此却产生了深深的质疑:在沉浮的命运之间,竟不过都是领导的一句话,这个世界到底还有没有真正的是非曲直?难道这就是我们所追求的革命的真谛?一代知青的命运,只是像是一张白纸,可以随意在纸上任意涂抹,到什么时候都可以画上符合时代色彩的画面。

  1986年的年底,高祟辉还是来到了上海。这一年,他37岁。青春已经逝去,曾经拥有过的光彩也已经逝去。他来到了上海,如同浩瀚海洋一般的大上海立刻将他吞没。一切,他要从头再来。

  我见到他时,他是上海农场局下属的粮油公司的副经理兼经营部的主任。但是,他不愿意干这个副职,主动要求干这个经营部的主任,便有了这个兼职。他愿意做些实事,这样才能证明自己人生的价值。以前的一切是已经翻过页的书,是非功过留与后人评说,下一页他想用自己的行动书写的就是要证明人生的价值。他所想的依然逃脱不了青春时节树立起来的价值观念。因为人生的价值其实是一个很宽泛的概念,他所追求的这个人生价值不是指个人的利益,而是指对社会的贡献和社会对他的认可。他实在看重的依然是别人的评价。这一代人永远生活在别人的目光中。

  应该说,他干得不错。这就是这一代人的能力,也是这一代人的素养。无论社会如何对待,无论时代如何颠簸,无论命运如何沉浮,这一代人总是实干着,上要对得起良心,下要对得起人民。对比实用主义者和犬儒主义者,良心和人民是这一代人心头上沉重的十字架。高崇辉所领导的粮油公司,他上任前是一个有名的烂摊子,三年的时间,他使公司的利润翻了两番。公司分配他一套房子,只有十套房子,拿出一套给他,是对他工作的肯定和奖励。但他拒绝了,他说房子正紧张,我能要吗?而这样拿着了房子,以后还怎么工作?

  提起房子的事情,他这样对我说:当初,我想的是要为革命,但那个革命太空洞了。现在,我想的是为老百姓。老百姓总比空洞的革命要实际得多了。

  说出这话来,他显得并不轻松。从空洞到实际,他从不到二十岁走到了四十多岁,走了二十多年。这时间实在太漫长。因为这是整整一个青春的季节。

  五月上海的春风吹拂着高崇辉和我,我们都显得有些苍老。

  (附记)

  如今,高崇辉58岁了。在从48岁到58岁这十年的日子里,他干的不错。他如他年轻时一样实干,如他年轻时一样理想没有动摇,只不过,这理想中以前虚无缥缈的“革命”的内核,被时代的变迁和现实的变异所置换,却不可能消失成为内心空空荡荡,徒剩下一具靓丽时装遮掩的躯壳。

  他对于给予过他荣誉、浸泡过屈辱的北大荒,情感复杂,却始终没有改变对于那里的一往情深。北大荒有个基金会,专门设立基金帮助困难的老知青,支持北大荒的发展,高崇辉每年给基金会捐赠一万元。

  有一次,他重返北大荒,到他青春的落脚之地克山农场,看到他当年待过的生产队的队部那样的老态龙钟、破败不堪,出资40万,重新修建队部。如今,这个新队部被当地的人们称之为“崇辉楼”。其实,那里只是他留下的一个青春的脚印。

  北大荒和他相互难忘,都还在彼此的心中和视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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